冯骥才《啊!》读后

        卢新华的《伤痕》给我对伤痕文学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的第一印象:只是浮浅而且畏首畏尾地对文化大革命进行一些试探性的揭露。冯骥才《啊!》的开头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我的这个先入之见,不过比较可喜的是小说的主体逐渐改变了我的看法。作者没有把笔墨集中在派系斗争、清队运动或是其他的可视效应上,而是另辟蹊径,转而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丰富而细腻入微的心理刻画展示出了主人公各种隐蔽的、瞬间的以及矛盾的意识活动,极大程度地增强了作品的张力和恐怖气氛。这种恐怖不仅戕害人的肉体和生命,更会褫夺人的尊严和信念,摧残人与人之间各种最真挚的感情。它把受害者孤立和架空,使他们失去最后一个可信赖的人,剩下的只有黑暗和无助,只有绝望和崩溃。这种心理现实主义从精神层面上揭示出了文革和裹挟其中的普通人的状态。
        吴仲义的信使人联想起契诃夫《一个小公务员之死》中切尔维亚科夫的喷嚏。都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在特定环境下却造成了带有黑色幽默色彩的致命后果。相比之下前者比后者少了一些讽刺性,多了一些现实色彩。这个“祸源”在吴仲义是信,在其他人则可以是更为荒谬和平常的事物。
        或许是因为痛定思痛是应当在从噩梦中清醒之后吧,冯骥才很好地表现了但同时又过渡沉溺于表现“有碍社会进步和毒化生活的现象”,并没有完全实现自己的目的,也即对之“深刻地加以认识”。作者自己似乎也并不甚清楚“灾难的根由”,只是把读者带回一个普通单位的红色恐怖中感受了一番,然后就在一声“啊!”中懵懂地惊醒了。小说的题目好像更多地在慨叹命运的偶然,而在思索历史的必然方面却没有体现出很好的意义指向。作者精心地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但对故事的思考却不够到位。小说让贾大真和赵昌承担了不少责任,尤以前者为重,但前者行为的形成与动机却不甚了然。我们只是隐隐感到还有一个更高一级的的庞大而有力的机关在控制这一切,然而并不清楚它的具体面貌。此外,作品对现实的谴责缺乏从普通人角度出发的自我反省。这样的普通人不仅包括吴仲仁、陈乃智和陈刚,也包括李玉敏和杨大妈。他们对罪恶的妥协和畏服使他们无疑是中成为了罪恶的工具,为这架庞大机器的执行力量构成了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补充和加强。他们不能游离于造成吴仲义和他们自己的悲惨命运的责任之外,也即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受害者同时也是施害者”。在这方面,鲁迅的眼光要比冯骥才深刻一些。当然,要在一个小小的中篇里做到这么多,也未免有点勉为其难的教条主义之嫌。
        从技术上讲,《啊!》也还不尽成熟。像“空气仿佛不再是流 动的了,凝结了,并且骤然间充满了火药味道”,以及“小小而丰盛的家庭欢迎会”这样拗口的句子并不少见。在叙述上冯骥才似乎受到了一些巴尔扎克的不良影响,斧凿痕迹过重,不少地方强调过分,减损了很多含蓄的美感。例如:
        两人都在沉默,但不是一种沉默。
        李玉敏不敢再抬起眼看他。幸亏没有看他,否则吴仲义脸上痴呆呆、毫无感触 的表情,准会使姑娘生疑。
        他俩走了几步,靠在栏杆上。两人心中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境界。
最后一句话未免把读者的理解力想象得太低了,只要说过“但不是一种沉默”其实已经足矣。再如“他 是那个时期生活的主角和强者——当然是另一种主角和强者”,后半句作者自己把窗户纸捅破,反而减弱了讽刺性。开头的气氛描写和反衬带着太多稚嫩而且头脑简单的学生作文气,而短短的小引和第二十五节抒情式的评论本应融进小说的字里行间之中,但作者却把写作意图直接表述在文本的首尾,实属添足之笔。小说本应是寓意于言中甚至是寓意于语言外的,但《啊!》却在相反的方向做了过多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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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 冯骥才《啊!》读后 的回复

  1. Jerry说道:

    first guest

  2. libraleon说道:

    SECOND GUEST! HA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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