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

家·国

 

爷爷奶奶常常会讲起他们过去的故事和我的父辈们的坎坷尤其是奶奶,讲起来总是声情并茂活灵活现的。当然我也爱听,甚至还专门给他们录音。那些故事今天看来常常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匪夷所思,但是它们似乎并不遥远,而且还不时让我想象它们当时在我的祖辈和父辈身上、在这片中国大地上展开的情景。

 

爷爷不知提起过多少次,他的老家在江苏省南通市西亭镇灰场边——说到灰场边的时候往往还带着一种上扬的语调。南通在长江入海口北岸,与上海隔江相望。所谓灰场边,就是在一个灰场的旁边,灰场就是大家堆柴灰的地方。爷爷家属于农村的小地主,小时候我还问他地主不是坏人吗?爷爷总是再三强调他家是开明地主,比较有文化,接受新事物,对农民也不苛刻。实际上像爷爷家那样的规模,也只是家庭教育好一点,能够吃饱饭,生活质量不见得比农民好到哪里去,经济上也不宽松。

曾祖父是个乡绅,订有一份《申报》,每当报纸来的时候,远近乡邻都跑过来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1922年爷爷出生了,曾祖父希望爷爷能够成为吴昌硕那样杰出的画家,就给他起名徐昌硕。爷爷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妹妹。爷爷学习不错,进了当时南通城最好的中学——南通中学。南通中学是张謇办的一个新式中学,张謇也是曾祖父的一个亲戚。据说爷爷那时候很潇洒,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喜欢美术,也特别喜欢运动,还是校篮球队的队长。

爷爷高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抗战就爆发了。他瞒着家里跑出去参加了新四军。参军的时候可能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爷爷改了名字,用吴昌硕的字化作了自己的新名字。他做美术设计、刻版画、组织唱歌和宣传活动等文艺工作。后来爷爷进了延安鲁艺继续学习,并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正面战争。不过有一次他们的部队险些被日军包围。那次只有少量的部队与学员们暂驻在一个村子里,结果被鬼子悄悄地盯上了。当人们觉察到的时候日本鬼子已经准备进攻了,村里的武装少得可怜,大家只好尽快撤离。爷爷也在一起拼命地跑,鬼子的机关枪子弹就贴着地面乱飞,迫击炮的炮弹遍地开花。后来直到大家渡过了一条河,才算终于突围脱险。

 

和爷爷家不一样,奶奶家是盐城的第一大户,奶奶偶尔还因此笑爷爷土。盐城是淮河北岸的一个苏中小城,那时候的盐城只有几条比较热闹的街道。奶奶家在城里,田产则在乡下,同时还拥有着城里的米行和一些商店。和爷爷一样的是,奶奶也说自己家是开明地主——对农民一点不苛刻,年景不好的时候就减租甚至免租;对待佣人和雇工也很好,奶奶甚至说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她的保姆,她也最喜欢和保姆一起睡觉。每到收租的时候,农民就会挑着粮食或者其他产品到院子里来。奶奶是1927年生的,后来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每次回忆起童年生活,奶奶都是兴奋而又怀念的语气,不舍中还略带惋惜。那时候的盐城水网密布,港汊纵横,所以奶奶天天都能吃到虾蟹水产,她时常是说起醉虾、醉蟹还有鲥鱼是多么多么的好吃。还给我讲他们家里怎么做醉蟹,其实很简单——先让螃蟹在水里爬几天,干净了以后就活生生地泡进酒缸里,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了。(后来我吃到了醉蟹,不得不感叹奶奶小时候的好口福。小时候家里吃螃蟹的时候我总是会跟爷爷奶奶说你们让我吃吧,你们小时候不是老吃嘛,现在该轮到我了。) 街道里每近黄昏就有许多挑着担子吆喝的小买卖人,奶奶最喜欢到他们那里去,花几个铜板买一小碟酒酿、元宵,或者菱角、桑椹等小吃,还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奶奶家有许多风俗,年节时候总有很多难忘的趣事,但也有让她非常反感的。奶奶的祖母去世以后,办完丧事还不算,还要把棺材放在家里供上三年,棺材就停在奶奶房间隔壁的一个厅堂里,每次家里吃饭还要分出一份来供在棺材前面的条案上。结果奶奶常常吓得不敢睡觉,连那个屋子都不敢轻易卖进去。奶奶也上学,甚至也学英语,她到现在还会说one two three,尽管是用一种接近印度英语的发音。

日军入侵盐城前夕,城里的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纷纷逃难,大家纷纷投奔了乡下的亲友,整个盐城成了一座空城。日军还轰炸过盐城,奶奶说后来她进城还能看见国民党兵的尸体,尤其记得有的死人倚在断墙根上歪着脑袋,散发着超乎想象的恶臭。奶奶也偷偷跑出来参加了新四军,并且改了名字。那时候她才14岁,什么也没有带,连多一件衣服也没拿就溜走了,甚至完全不知道参军会有多苦。作为女同志,奶奶也是做文艺宣传工作。新四军力量薄弱,无法与鬼子正面交锋,所以总是处在运动状态,奶奶要和男同志们一起每天跑上百里地。早上一吹哨,所有人都必须在五分钟内打好绑腿,整理好行装背包准备上路。过河的时候部队会安排强壮的男兵在河里排成队,把女同志一个一个托过去。部队食物紧缺,每到一地都要靠老乡帮助,但是老乡也甚为拮据,饿肚子反而成了家常便饭。为了避免引起日军注意,部队往往在深夜进村,晚上就寄宿在老乡的房子里,第二天早上离开村子继续出发。由于睡眠严重不足,走路的时候常常不自觉地睡着然后倒在前面一个人的肩上。隆冬时节身上只有两件单衣,一天到晚瑟瑟发抖。后来奶奶转到八路军抗日军政大学随军学习,八路军是正规军,生活才略微稳定了一些。名为大学,实则并不正规,连固定校址都没有,就是大家在某个村子旁边选一块地方席地而坐,指导员在一块门板上给大家讲历史、政治和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等等。别说教科书,连一张纸都难得,所以大家都是上课认真听再回去复习,然后晚上测验。测验的形式有点像击鼓传花——还是大家坐在一起,指导员让大家传一面小红旗,然后等他一吹哨,拿着红旗的人就起来回答问题。

这中间奶奶回会盐城看望过一次家人,那时候盐城已经是敌占区了。进城接受盘查的时候奶奶隐瞒了自己的八路军身份。但是城里很可能有认识她的汉奸,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她是悄悄回家的。家里人非常兴奋,纷纷说着大小姐回来啦!大小姐回来啦!那时候奶奶还很小,她甚至还好奇地趴在小学校的墙头上看鬼子兵操练。后来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被一个远房亲戚看见了,回到屋里家人都说那人就是汉奸,随时可能去告发,让奶奶赶紧走,奶奶不敢在城里久留,匆忙离开一口气跑回了乡下。

 

我不知道爷爷奶奶是怎样认识的,似乎抗战胜利前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国共对峙期间,他们好像还有过一段比较安宁的时光。大概是在淮阴附近的乡下,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家人以及弟弟妹妹都住在一处。那时候他们生下了第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爷爷奶奶每个月分别从公家领五十斤粮食,小孩子也配了二三十斤。他们就靠这一百多斤粮食养活一大家子七个人,也还能吃饱穿暖,有时候还能拿出一点粮食来去跟渔夫换鱼虾吃。后来又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了,另一个实在养活不起,送给了一户姓陈的人家,从此再也没有音讯。

渡江之前不久,爷爷也回过一次老家,但是因为舟船不便,颇费了不少周折,奶奶说那次险些与即将渡江的大部队失去联络,认为爷爷是胡闹,爷爷则认为实在没那么严重。战役结束以后不久,爷爷奶奶也随军渡江。

解放后爷爷被分配到无锡《苏南日报》工作,一家三口就搬到了无锡,后来生下了我爸爸。抗美援朝期间生了我大姑,所以她的小名就叫“援朝”。全家靠爷爷每月的十多块钱工资度日,勉强支撑。爸爸的奶妈的丈夫有结核病,当时爷爷奶奶也不懂得注意,甚至还让他抱过爸爸,结果爸爸从四岁起染上了肺结核,一直发炎发高烧,经年不退,身体越来越虚弱。他什么也吃不下喝不下,吃进去马上又吐出来。爷爷奶奶有时想喂他一勺牛奶,或者破费一下为他炒一点猪肝补充营养,就盼着他能吃进去不再吐出来。爸爸的病持续了好几年也治不好,人也越来越瘦,奶奶说最后瘦的和现在电视里的非洲饥儿一模一样,只剩一副骨架。幸而那时候完全是公费医疗,医药费全能报销,所以还没有给家里造成很大的经济压力。爸爸打了好几年的链霉素,用链霉素治疗肺结核在当时是刚刚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成果,但是对他却收效甚微。爸爸的病依然持续恶化,他躺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以一种蚊子似的气息呻吟,偶尔轻轻叫着妹妹的名字,说想看一看妹妹。最后医院决定放弃他了,护士把他推向太平间,他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睁着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奶奶这时候不同意了,说人还没死怎么能推到太平间呢!爷爷奶奶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一个胸科专家,也姓徐,给爸爸用了一种进口特效药——这种药每天要花两块钱,如果不是公费医疗,即便倾家荡产也没人用得起,终于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后来爷爷被调到上海《解放日报》,一家人住在淮海路上。大伯跟弄堂里的小孩子们混了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一口阴阳怪气的上海话。爷爷奶奶对上海人的印象不太好,觉得他们过于精明狡猾,而且自以为是,比较势利。奶奶老说,你要是买菜的时候没讲上海话,售货员就耷拉着脸子欺负你,还说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连北京人也瞧不起。不过爷爷奶奶也会了几句上海话:阿拉、侬、小赤佬、港督、十三点、打米空等等,小时候爷爷还经常叫我小赤佬。后来我跟上海人讨教,发现奶奶的发音其实像她的one two three一样离谱。

爷爷在上海呆的时间不很长,又被调到了北京,全家住在十条的一幢三层居民楼里。十条那个大院似乎很有意思,邻居们包括梁左、梁天等人,据说梁天那时候是个没出息的小淘气。现在看电视的时候爷爷奶奶还常常会说:哎,这不是那会儿住在十条的某某某么?我和奶奶每次坐公共汽车经过十条,她都要指给我看那幢楼。去年暑假,她惋惜地说那幢楼刚刚被拆掉了。

    爷爷奶奶大概是在北京生下了我的小姑。那时候家里依然很穷,一点点工资要养活六个人。吃饭穿衣都要票:粮票、油票、布票、肉票、点心票……不一而足。每个月全家只能领到一勺油,因为买不起点心,点心票常常只能送人或者跟人换成粮票。其他的花费更是努力降到最低。小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北海看电影,来回十几里从来都是走路,连公共汽车也不敢坐。

 

1957年夏天,全国搞起了大鸣大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鼓励大家——尤其是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爷爷当然也提了,爷爷的不少朋友也相当积极。可惜这只是毛泽东引蛇出洞阳谋,反右运动轰轰烈烈的开始了。爷爷也被打成右派受到批斗,虽然继续在《人民画报》社上班,但是处处低人一头,不得不小心行事。那个时候即使排版不小心也会招致祸端:假如某页的正面有毛泽东的照片,照片背面的位置若有不好的字眼出现,就可能有不可想象的灾难等待着那个编辑。上级常常会向各个单位发放指标,要求一定要揪出若干百分比的右派”,于是“右派的认定往往并不需要理由。有个小学校搞批斗会,最后右派名额还差一个,大家不知道选谁好,也都怕落到自己头上,都不敢吭声。有个老师平时一贯老实巴交,从来不出风头不提意见,这时候小便憋不住了,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有问题就跑去上厕所,回来以后就被当场点名为右派,然后被拖上了领操台。那时候的人们在伟大舵手的带领下有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远远超过了只会说“莫须有”的秦桧,可以为这些替死鬼编制出各种各样无可辩驳的巧妙罪名。

和很多朋友相比,爷爷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迫害,后来被下放到河南干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爷爷的很多朋友比爷爷要悲惨得多,有去塘沽港口扛麻袋的,有发配新疆的,有被派到北大荒劳改的。爷爷的一个挚友戴煌是新华社的记者,为人耿直,因为提出了反对神化与特权等论点,被下放到东北兴凯湖劳改——前些年他还出了一本书《九死一生——我的右派历程》来回忆那段经历。这些干部们在寒冷而浩瀚的兴凯湖畔开垦荒地,过着一种集中营式的生活。他们一年到头一天到晚都做着高强度的劳动,天刚蒙蒙亮就起来干活,开垦冰冻的土地,干得不卖力会遭到殴打。他们身上的衣服远远不足以抵御风雪和严寒,吃饭的时候只能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冰冷的黑馒头,晚上回到营地还要开会学习和总结,这一天表现不好的人会受到严厉批评甚至处罚。人们睡觉的时候甚至不敢脱鞋,否则第二天早上就会冻成一个硬块而无法穿上。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垦土地更是困难,冰封的大地即使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容易凿开。年轻的知识分子们很难承受这样的折磨,爷爷的那个朋友亲眼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因为寒冷、饥饿和疾病而倒下,更多的人是过劳致死——刚刚还一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转眼间就闷声倒在地上,永远也不能再站起来。

在大规模的反右运动中,共有55万人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成千上万的人被迫害致死,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因此而支离破碎。这55万人大部分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和中坚,此后近20年的时间里,他们无法正常工作,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甚至难以保全自己的人格。在这场运动中,毛泽东亲手粉碎了国家的中流砥柱,其后果所波及的远不仅仅是右派分子和他们的亲人——从此以后,中国进入了一言堂的时代,进入了彻底的万马齐喑的时代,再也没有人敢对政府对党提供任何的意见和监督;从此以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极左路线正式统治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从此以后,四万万人人人自危,道路以目;从此以后,我们在荒谬的道路上彻底失控。

1958年,中央举起了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大跃进时期,国家为了超英赶美大炼钢铁,各地争相放卫星。但是采矿太慢,于是就把已经做好的钢铁成品回炉,炼成完全无用的废铁来充数。家里的锅碗瓢盆等等带铁的东西全被收了上去,连勺子都不剩。搞人民公社的时候,农民的土地全被没收,大家一起来种公社的田。吃饭是吃大食堂,一个村子搞一个,所有人都在一起吃,个人不许拥有粮食,不许生火做饭。在农村,村干部看见炊烟就带人去抄家。开始大家还能吃饱,但是人民公社的劳动方式磨灭了人们的劳动积极性,实际上是坐吃山空。1960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场空前的饥荒开始了。此后基本是风调雨顺的三年里,三年自然灾害席卷了全国。这期间,家里越发困难,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总是吃不饱。爷爷奶奶知道小姑有时候会在饭还没做好的时候从锅里偷一两勺吃,但是因为心疼,也从来不说她。为了改善伙食,爷爷经常到蔬菜批发市场去捡掉在地上的菜叶子,而且还常常收获颇丰,家里也因此而总有菜吃。有很多人去郊外挖地瓜,但是效果不如爷爷的那一招,经常是挖一天也只能找到几根手指头细的白薯。农村的情况比城里糟糕得多,全国几乎每个村子都是天天有人饿死。在这场浩劫中,三千万人失去了生命,还有很多人认为实际远不止此数。

 

六十年代的时候,更大的政治运动还在酝酿中,我的父辈们还都在北京上学。大伯曾经两度报考大学,而且成绩相当好,但是都没有被录取。后来才知道原因是爷爷的成分不好,黑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爷爷占了两个,所以大伯在报名的时候报名表上就会提前盖上不予录取的章,学习多好也没有用。当时流行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口号,后来遇罗克写出长文批判出身论,结果被捕入狱。遇罗克的妹妹遇罗锦与大伯是同班同学,据说她很有才气,而且很喜欢大伯,但是因为她的刚烈性情和她哥哥的缘故,大伯不敢要她,家里人自身尚且难保,也要大伯对她敬而远之。遇罗克遇难后,她怕遭到哥哥株连,为了寻求保护也只好嫁给了一个知青。八十年代初,遇罗锦写了《一个冬天的童话》一书回忆文革中的种种经历。

干部学校在各地农村建立起来以后,作为右派的爷爷被下放到河南新乡干校,全家于是又搬到了河南农村。爷爷这时候腰有了毛病,为了避免劳动和吃苦头,奶奶给他办了证明。对右派的迫害在干校依然持续着。奶奶几乎每次在晚上经过一座房子的时候,都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撕心裂肺的嚎叫——那是右派在受鞭笞或者坐老虎凳。奶奶的一个相识曾经向奶奶借过粮票,有一次他听说自己的一个朋友被抓进去了,而且他在当晚也听见了用刑的声音,于是害怕起来。奶奶晚上去他的屋里想讨还粮票,看见他呆呆地坐在炕上一声不响,奶奶说了来由,他就对这么久都忘了还表示抱歉,然后默默地拿出粮票还给奶奶。第二天早上,奶奶听说那个人喝剧毒农药1605自杀了。

    后来奶奶利用过去在部队的老关系,终于给爷爷办成了病退,全家提前回到了北京,爷爷继续在《人民画报》社工作。

    1966年,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学生们成了红卫兵,在前所未有的自由中受到伟大领袖的感召和鼓舞,砸了学校,四处造反。爸爸和姑姑也戴上了红袖章,和其他红小兵一起举着红宝书在大街上高呼着口号游行。人们互相检举揭发,有时写交代甚至会写到几十年前的某一句不经意间说出来的话,亲人之间甚至如父子、夫妻为了自保也会互相划清界限,反目成仇。那时候大街小巷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漫天飞舞,红卫兵们抓出反革命臭老九来批斗,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的老师。奶奶说,爸爸和别人一起把对他最好的一个老师揪了出来,四处写她的大字报,后来爷爷奶奶严厉地批评了他,并且严加管制,爸爸才没有再参加什么其他的活动。小姑那时候还是小学生,因为嗓音好成了学生广播站的主力,结果另一帮红卫兵不服,跑到我家楼下去叫骂,用各种匪夷所思的语言来揭批我爷爷,因为小姑出身于一个黑五类家庭。

江青这时候渐渐得势,俨然想做女皇帝的样子。江青酷爱摄影,有了最好的器材,还想找一个老师,本来想找爷爷,但是爷爷“成分”不好,于是找了爷爷的妹夫曹桂江——一个贫农出身的摄影家。曹桂江教她照相的时候要分外小心,自己的头绝对不能高于江青的头,于是常常半蹲着讲课。江青学得也认真,还常常会为了拍好一张照片而花上好几个小时的功夫。

毛泽东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时候坐火车不要钱,于是全国的城市学生们纷纷涌上火车开赴偏远的农村。大伯、爸爸、大姑和小姑也全都离开了北京。爷爷奶奶到火车站为他们送行,待发的火车被盲目的知青挤得满满的,无数双手从车窗里伸出来翻飞如浪,父母们黑压压地围在站台上泪流满面。火车开动的那一下颤抖引发了震天的哭声,完全盖住了机器的轰鸣,父母们追着火车要抓紧儿女的手,因为下次再握住将不知是什么时候。

大伯插队到宁夏固原,和其他知青一起在荒漠上挖坑种树。大伯为了争先进,每天挖五百个坑,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来,后来腰部也留下了后遗症,到现在还经常疼。固原缺水,当地老乡们一辈子都没洗过澡,头发全都板结起来;碗也从来不洗,吃完就抹一抹扣在那里,下次再拿起来盛饭。由于缺水,新栽的树根本无法成活,知青们的汗水完全成了无谓的蛮干。劳动以外,知青们分帮结派,相互武斗,而且都是往死里打。大伯那帮人曾经在一个黑夜提着大棒去偷袭另一帮,打死了他们好多人。爷爷奶奶和往常一样,再三告诫大伯万勿参与武斗,大伯总算没有出事。大伯和另一个知青在宁夏结了婚,还生了孩子,也就是我的大堂哥。

爸爸和两个姑姑去了云南。他们先坐火车去昆明,再搭汽车经过四天四夜,顺着浩荡的怒江和澜沧江,到达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爸爸和大姑在景洪,小姑在思茅。大伯挖坑种树,爸爸和姑姑砍树烧山。当时为了多种橡胶,知青们把原始森林里的参天大树砍掉,再放火烧山,然后改种橡胶。他们还要除飞机草——一种当年缅甸日军留下的杂草,长得飞快,前面还没锄完,后面已经又长到一人多高。知青们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上还有指导员开总结会。热带雨林里的日子不好过,有的学生因为生病而死去,有的学生走失在原始森林里再也没有回来,还有学生在砍树的时候被别人伐倒的树压死。小姑因为擅长播音,进了广播站,于是免于劳动之苦,过的稍微滋润一些,甚至还跟人谈恋爱——爷爷奶奶和大姑都极力反对,因为按照政策,一旦结婚,返京将变得难上加难。

七十年代,大姑想尽一切办法,跑了几百里山路,终于为爸爸和小姑办病退回了北京。爸爸在一个景泰蓝厂做掐丝工,小姑去了首钢工作。文革末期,人们都已经身心俱疲,只暗暗盼着毛主席早些死去,以便运动早些结束。1976年,人们终于如愿。

大伯一家后来也回到了北京,79年生下了第二个儿子。但是大姑自己却没能回家,因为没有户口,只能去山东潍坊的一个工厂上班。那时候户口管得很严,外地人要拥有北京户口往往要与拥有北京户口的人对调,然而没人愿意放弃北京户口,于是来北京变得难上加难。小姑单位里管首钢地区户口的人成了许多人追捧的对象,送礼者献殷勤者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门槛。那人的儿子是个花花公子,只要是有求于父亲的漂亮女孩他就跟人上床,后来事情败露,自己也进了监狱。就在大姑为回不了北京而发愁的时候,奶奶终于找到一个身在北京的潍坊老工人,想回原籍,于是和大姑对调了。

 

改革开放以后,日子终于安稳了些。胡耀邦积极主持为许多错划为右派的人平反,也为爷爷正了名。爷爷奶奶搬到了离《人民画报》社几步之遥的一套小房子,家里依然很穷,为了缓解家用,全家开始画彩蛋——在蛋壳上画花鸟和仕女,然后卖给艺术品进出口公司,据说每个月能挣不少钱。奶奶还说爸爸那时候很懒,又贪玩,家里人在画,他总是跟朋友出去玩,幸而他后来还是遇到了妈妈。爷爷后来被调到了一家国企做负责人,不过还是难逃上级党组的派系斗争,最终离开去了《人民日报》。

19896月,我刚刚四岁,现在完全不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但是大伯在那几天经过北京市中心,亲眼目睹了解放军的坦克和柏油路上暗红色的斑驳血迹。爷爷奶奶再三告诫家里人不要乱出门,不要参与冒险活动。

大伯在出版社工作,每次来奶奶家都对社里的人事纠纷抱怨不已。大堂哥只上过职高,至今已经有了妻儿,还在常常找工作,没有稳定的生活。二堂哥四年前大学毕业了,工作很顺利,最近也结了婚,我在婚礼上为他做了伴郎。

大姑在中国文联上班,我上小学的时候社会上曾有一阵去独联体做买卖的潮流,大姑也辞了工作,到莫斯科去倒卖皮夹克。那时候俄罗斯还比较乱,火车上扒手出没,社会治安也不稳定,大姑一个人总算支撑了下来。有一次她得了重感冒,房东的老大妈蒸了一大锅土豆,让她和土豆一起捂在被子里,大姑出了一身透汗,病马上好了。后来境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大姑也马上回来了。大姑和一个版画家结了婚,他们之间其实谈不上多少感情,也许大姑只是想找个容身之处吧。

89以后,国内很多人对未来丧失了信心,纷纷出国。小姑只有小学学历,在北京也无事可做,就打算去英国。她办签证的时候我还在幼儿园,但我也陪着去了,而且我清晰地记得我和大姑与小姑一起排队的情景——那恐怕是与那年有关的事给我的唯一印象了——那时还是凌晨,空气清冷,路灯昏黄,但是英国使馆门口排起的队伍却长的令人咋舌,有人提前一天就来了,人们在大街上或坐或卧,寂静中不时有点小小的骚动,后来这个队伍里只有两个人获得了签证,小姑侥幸成了其中一个。她去了伦敦继续学习,在BBC工作过,后来又去了凤凰卫视欧洲台,但是大伯在出版社遇到的人际问题在那里也有,比如台湾人总是倾轧大陆人,香港人和台湾人也不和,电视台内部还有许多或隐或显的意识形态矛盾,她最终还是离开了那里,和一个英国人结了婚。

 

最近几年,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问题不断,越来越频繁地住院检查。爷爷奶奶生逢战乱,在炮火和动荡中长大,解放后又成了一系列运动的受害者。爷爷曾经用红色恐怖来形容那几十年,它甚至比白色恐怖更甚,因为它渗透到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摧毁人的尊严,摧残家庭里最基本的亲情,以至于亲人之间都常常无法相互信任。令我欣慰的是,他们终于能在余生中重新看到希望。

我们的父辈在成长的时候遇上饥荒,在学习的时候被迫离开了学校,改革开放后当他们需要立足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那一代人往往一直都在为一个安稳的生活而挣扎,而现实的压力又使他们中的许多人没能正常地追求爱情。现在,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同时常常把希望和悔恨都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

    这不仅仅是我的家人,也是亿万中国家庭的怅惘与记忆。这一切已经成了历史,但是决不会也不应该被忘记——它们甚至很少被完整地、认真地书写过。这样的记忆曾经是我们的负担,但决不会改变我们的信念,而且会时时提示我们走向一个新的方向,并且使我们更加满怀憧憬地相信,一个灿烂的未来必将在这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壮阔大地上建立起来。在那样的一个未来里,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在那样的一个未来里,任何个人无权决定他人生活或者死亡的方式;在那样的一个未来里,爱情将成为千真万确的现实,幸福与尊严属于每一个人;在那样的一个未来里,我们的贫弱和愚昧将永远不会在这个世界上重现。

 

 

2005114日于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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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Responses to 家·国

  1. li说道:

    恩,果然,一个人的家庭背景,阅历对一个人的观点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2. Terry说道:

    读了两次。我们要记住那段历史。要记住。

  3. L说道:

    好文章。很感人。

  4. Yuxi说道:

    感人文革的那段让我想起霸王别姬

  5. zhao说道:

    小萌,你被我点名了,快去我的blog上看看吧~~~

  6. Lan说道:

    大家手笔。感动,震撼。这个时代,需要你这样的人!

  7. 1chi ichiban说道:

    写的好,看了你的东西,有种从心里佩服的感觉,和你一起相处的时候,后悔自己没有曾真正了解你。

  8. Rui说道:

    好文,有力,深沉。“热泪盈眶“?

  9. Jerry说道:

    我从来不知道你的背后竟然有这么多故事……

  10. xinshu说道:

    soooo impressive! Makes me wanna write something too:-P U’r truely talented and knowledgable!

  11. Yannan说道:

    谢谢你唤醒了我了沉寂一年的的文学血液我会一直默默的崇拜你。。。。^^!!

  12. Nan说道:

    大师,你好。

  13. HZ说道:

    牛,要是防导弹防得那么好就好了

  14. 逸枫说道:

    你写天安门广场大屠杀不就完了~~~

  15. 逸枫说道:

    Respect~~~我还是比较信全球化的~~~

  16. zhangli说道:

    赞!很好地重现了几十年的历史啊!

  17. Juni说道:

    从来没想过这段历史离我们这一代人是那么的近,那么的真切。谢谢你让我记住了这段历史,也希望我永远不会忘却。Anyway, good luck at Penn.

  18. Yuxi说道:

    中央的技术人员还挺厉害……

  19. Unknown说道:

    还是没好,全文删除恢复以后再贴图吧

  20. Unknown说道:

    ps,当时是发布后约10分钟就不能看了。而且点击后看别人的也无法看了。全体space在无代理状态下瘫痪5分钟。

  21. Yannan说道:

    看来国内的信息技术还是可以的。。。这种东西都可以防到不知道冯骥才当初是怎么样的

  22. 歆照说道:

    你写得真好,如果投稿一定会发表的.你是杨晖的同学?

  23. HZ说道:

    那么迟才过来评。好的我就不说了,写得很不错,如果硬要挑刺,我觉得最后一段有点累赘,前面的已经把最后一段要的表现出来了,没有最后一段更可以给人思考的余地,不知去掉之后会不会更有“微言大义”的效果。只是一时想法,也没有认真分析,供你参考。另,小南,我不是XIAOMENG的同学,也不是XIAOSI和HECHANG的同学:)

  24. 晓思说道:

    谢谢你在我blog上的留言,也是启发。 我本来想用点深刻的词汇来形容,但是算了,就一个字:好!平实而回味悠长,一个家庭的历史就是一个国家历史的缩影,甚至有时候更有说明性。不同意杨兄说删掉最后一段的看法,最后一段给整篇文章定了一个基调,展开了一个未来,没有最后一段,这篇文章就只是停在过去的历史里了。(例外发现,在美国上学的孩子,其实中文积淀都非常深厚,实在是佩服!)

  25. 晓思说道:

    又看了一遍,有多了许多感动和感慨。特别是这样一句话:”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并把希望和悔恨都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

  26. Jerry说道:

    我也觉得最后一段就好象我每次写作文都要加的那个升华段落,有点落入俗套了,哈哈~~~

  27. 歆照说道:

    做个链接,常来看看.

  28. 歆照说道:

    又:竹竿兄你真是无处不在.

  29. QingQ说道:

    也许对这一代人和整体国情的描写在最后应该有更多提及?毕竟家国和历史都是延续着的,只是这样会有些段节的感觉吧

  30. Lorraine说道:

    看完了,回味了好几天。推荐给朋友了。

  31. Veronica说道:

    存在既是合理。从来都要感激着看历史,怎样迂曲回折的路最终都把我们送到这里。回看时,拾起的背负越重,之后踏出的步履才更夯实,印得更深休,养,齐,治,平小萌,任重道远啊。呵呵

  32. tianzhuo说道:

    xiao meng ge ge a wo shi tian tian kan dao ni de liu yan le bu guo ni hao neng xie a !!!

  33. Anne说道:

    那几幅似凡高麦田、米罗符号还有夏加尔的画是你作的?诗文画真不错!

  34. 说道:

    被你发现了,我就过来踩一脚。丢掉画笔那么多年了,看到你的画,心里有种难过。

  35. zhang说道:

    神奇的家庭,神奇的第三代。不同的时代,却同样是时代的弄潮儿。写得真好

  36. 一张钞票说道:

    1984…有的细节真的是很震惊。

  37. Johnson说道:

    我曾祖父以前是上海大中华橡胶场的老板,文革一来,搞得什么都没了,否则我现在么还可以做做少爷。

  38. Dun说道:

    精彩!有思想,有深度;很具体,很生动。
    中国过去走过的路上布满了伤痕与教训,不过中国的未来真的充满希望!
    勿忘历史,铭记祖父辈的寄托,坚守自己的信念。
    革命尚未成功,我们一齐努力!

  39. 艳平说道:

    定定地把你的文章看完了,写不出感受来。。。。。。。。。

  40. Pengcheng说道:

    晚清末年,列强铁蹄踏遍我万里河山而肆无忌惮,其时,有识之士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于是乎,诸多青年漂洋过海,发奋学业,求报国之道,最终,囿于政制而无果,但新思想新思路已呈燎原之势,中国之进步自此已无可阻挡.
         今日之中国虽有诸多不足,但其进步也不可无睹,更多象君一样之青年跨出国门,学在异乡,然较上世纪初则大不同,所谓火中取栗与锦上添花之别.未来国之昌盛,人民之福祉均须有为青年锲而不舍,孜孜以求.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肌腹,行拂乱其所为,增亦其所不能,与君共勉.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祝君已起航,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大鹏已展翅,何须苍天迎,愿君早成功.

  41. ZhengYue说道:

    妈妈咪呀~好长…
    我先去睡,明天再来看吧
    :p

  42. Frank Q.说道:

    好文!我家就是盐城的,看完也深有感触

  43. 怡龄说道:

    看了这篇文章 让我了解到了不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我也要问问我的爷爷奶奶还有爸妈他们所亲历的历史,他们很少主动和我讲那过去的故事啦O(∩_∩)O~想起那歌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其实,我们都在历史之中,跟着历史前进,还有,创造历史,还有,或许“推动历史前进”,是有这说法吧,O(∩_∩)O~我就是历史嘞,你也是啦关于文革,我了解很少,真的很少,听的很少、看的也很少,历史教科书里反正只有寥寥几段文字而已,我自己也没想要主动去探求更多,只是偶尔看到、听到时,总会感到莫名其妙——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呢?真奇怪,人为什么还会那样呢?——无法理解,——其实,我连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也不是很清楚,更别提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了,呵呵——对于历史,我的确无知透了你比我了解自己的家人不行,我也得去打探打探未来,未来,未来, 过去,人们为什么会那样?未来,人们又会怎样?未来,我们要怎样?对,重要的是,未来,我们要怎样呢?我只想首先做好自己

  44. sauni说道:

    你的家族史也是中國現代史的一個縮影。 據說遇羅錦嫁了四次﹐我懷疑如果你伯伯看上她﹐她是否還會嫁那麼多次。

  45. 天媛说道:

    很庆幸你这篇文章能发表。我在我的日志上写到6和4就要被和谐……这里居然写胡耀邦都没事……万幸。

  46. Xiaomeng说道:

    是被封过的,后来进行过不少改写,替换了敏感字眼

  47. Pingback引用通告: 我的九故事 | 徐小萌

  48. Eric说道:

    看完了,非常不错。非常谢谢你这样的分享。
    你的家庭故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现代历史的缩影
    很有意思的是,解放前的故事几乎都是口述的痕迹。生活都是自己的,就像盐城的小河那样幽静自得。解放后的故事,更多的是背景烘托,时代的变化有如收音机里的新闻宣告着一个个的变化。就像命运不是自己的了,都是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意志。

    不过我相信也愿意相信,愿意期盼,像当年人们盼望着他死掉的那样,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馆,终于有一天被移出那里。

    同样,出身论、北京火车站的裸画、西单民主墙,这些在当初虽是禁忌但是绝对是发人深思、震人心魄的东西。我个人觉得,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却越来越缺少这些了。

    还会写关于90年代后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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