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的荣耀

古罗马的荣耀

 

没有什么比建筑更能代表一个时代的精神与风貌了,其他的文学艺术往往更为个人化一些,而建筑的角色则决定了它对公共观念的表现。希腊人的建筑体现了他们追求和谐与至美的精神,表达了他们对奥林匹斯诸神的景仰。而罗马人就不同了,他们要彰显帝国的荣耀与实力,要让建筑成为不朽的纪念碑,因此也需要更为高大雄伟的空间。

但是古希腊盛行的post-lintel system很难满足这个表达需求,因为石材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坚固:搭在柱子上的横梁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整体石块,而是每两个柱子上搭一块,假如这块architrave的跨度超过5米,石块就会崩裂。因此古埃及和希腊的神殿处处都需要用柱子来支撑,内部空间狭小。拱的结构为增加空间跨度提供了解决方案——罗马万神庙的穹顶跨度达50米,此后的穹顶跨度越来越大,一些现代建筑如罗马小体育宫的穹顶跨度达到了上百米,中间却不用一根柱子。罗马人对拱的大胆应用使空间获得了解放,一座座恢宏的宫殿、神庙、公共浴室使人类首次获得了巨大、贯通的整体空间。

罗马的精神在罗马万神庙中最为明显。“万神庙”这个名字其实是直译“Pantheon”而来(Pan-theon),其基本构成就是在一个圆桶形结构上加一个半球形穹顶,然后在入口处加一个希腊神殿式的前殿。整个内部空间高达50米,跨度也达到了同样的距离。外部给人以沉稳的体积感,内部的穹顶看上去却十分轻灵,置身其内,雄伟的空间宛如一座悬浮的天堂,与希腊神殿内部的狭小低调截然不同。实际上希腊神殿并不是在召唤人们进入其中:帕特农神庙面对proplylaea(雅典卫城入口的建筑)的立面(也就是刚进入雅典卫城所看到的主立面)其实是它的背面,朝拜者还要绕上半圈才到入口;为了追求一致性,柱廊的柱间距是完全相同的(多立克式神殿立面两端的柱间距略窄,这是为了将柱子与triglyph对位而造成的“Doric Corner Conflict”,不是有意为之),正面正中的柱间距也丝毫没有比两侧更宽,整个建筑也并没有明显的指示入口的结构。Proplylaea正中的柱间距很宽,因为它是整个卫城的大门和入口。但是对希腊人而言,神殿是人与神之间的窗口,是人神交流的通道,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敞开的大门。罗马万神庙就不同了,它的前殿一下子为访问者指明了方向,前殿正中的柱间距比其他柱间距宽了30厘米(之所以没有更宽,是对希腊规范的一种妥协),它需要人们进入其中来感受帝国创造的辉煌。由于同样的原因,希腊和罗马神庙的建筑重点也不一样了。帕特农神庙外部雕梁画栋,精美异常,内部十分简单,而且完全封闭,唯一的自然光源就是入口处的门洞,几乎是漆黑一片。万神庙的外部装饰极少,不但architrave上没有,frieze上也没有,桶型结构的外表完全是素面朝天,内部却使用了极其丰富的装饰手法,色彩丰富的石料来自希腊、小亚细亚、埃及、突尼斯等许多不同地区,从另一个侧面成了帝国实力的一种炫耀;穹顶中央一个直径9米的“oculus”把耀眼的巨大光斑投射在内壁上或地板上,令人叹为观止。

当然,决不能认为罗马人是与希腊人背道而驰的,事实上前者完全被后者的灿烂所折服了。罗马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征服希腊以后,希腊文化反过来以同样的速度与规模征服了罗马人,于是有了所谓的“希腊化”时期。在建筑上罗马最大限度地继承了希腊的遗产,很多basilicaforum(例如Forum of Augustus)就是沿用希腊神殿的形式或其变体。万神庙的希腊式前殿在外观上被大大地强调:从神庙的门前看,穹顶的绝大部分都被遮挡,设计者希望人们只去关注古典的美而暂时忘却后面的穹顶。还有很多以拱为基本结构的建筑,也用古典的语汇来丰富自己。一个垂范后世的例子就是大斗兽场(Colosseum),它的外立面一共有四层order,最上层无拱,使用了pilaster,下三层是连拱,拱间有壁柱,最下层是坚实的多立克柱式,第二层是爱奥尼亚式,第三层是科林斯式。每一个“bay”都是由两侧的柱子来限定一个空间,中间是一个拱。这种壁柱是突出于墙面的,尽管装作支撑entablature的样子,实际上是由拱来承重。这种设计结合了希腊建筑优美的形式特征和罗马建筑坚实的结构特征,成为后来上千年中建筑师学习的典范。早的如位于罗马的君士坦丁凯旋门(Arch of Constantine),晚的如文艺复兴时期阿尔贝蒂(Alberti)的Rucellai和布拉曼特(Bramante)的Cancelleria,都与斗兽场的这种设计形似或神似。

拱的运用并没有一劳永逸地解决空间问题,恰恰相反,它带来了一个严重的结构问题。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拱的结构:一个拱就是在两根柱子上砌上一个弧形(常常是半圆形),但这样一个拱是不能自己站立的,因为拱顶会沿着弧形向外传递压力,最终在拱基的位置产生一个向外的侧向推力(lateral thrust),两根柱子会在这种作用下向两侧倒下,拱也就坍塌了。这样一个拱连自己都不能支撑,更无法承重。解决的办法就是加入“buttress”——在拱的两侧加上某种起扶持作用的结构。因此,从此以后的建筑几乎只要是有拱的地方,必然需要buttressing system。但是适当的扶持结构往往不容易找到,或者找到了却会影响建筑的美观,而且对扶持结构的依赖也局限了人们对更高更大的拱的追求。拱的结构使用了两千年,这个问题也如影随形般的困扰了它两千年——如何让建筑中的拱或穹顶稳固地站立起来,如何更好的buttress它们,成了缠绕在建筑师心头挥之不去的问题。今后我们将看到,每个时代的建筑师都必须为自己的建筑找到相应的解决办法。斗兽场使用的是连拱,相邻拱的lateral thrust相互抵消。万神庙的巨大穹顶坐落的墙被大大加厚,并且向外拓宽了5米,以承接来自穹顶的lateral thrust。哥特式教堂发展出flying buttress来扶持尖拱。对于巨大穹顶的扶持,有些是成功的,例如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和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有些是不够成功的,比如米开朗基罗为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设计的穹顶。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悬链线形(catenary)拱的应用,拱才终于有机会摆脱对buttress的依赖。

古罗马建筑是唯一像古希腊建筑一样对后代产生巨大影响的建筑。有些著名建筑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本身就成了后代们的灵感来源。帕拉蒂奥(Palladio)在维琴察设计的别墅Villa Rotonda就是通过在一个中间有穹顶的方形plan的四个立面重复万神庙的正立面形成的。19世纪那不勒斯的St. Francesco在核心部分几乎就是复制了万神庙,然后在两侧加上两个小穹顶,前方再加上一个半圆形的柱廊。罗马人巧妙地化用了希腊的建筑遗产,大量使用拱或穹顶的结构,是人类首次对建筑的核心——空间产生重视。他们的这些成就某种程度上为后来直到现代主义之前的建筑确立了主题:怎样通过对拱结构和梁柱结构的运用和处理来塑造符合自己表达需要的空间,怎样用古典的语汇来为建筑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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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则回应给 古罗马的荣耀

  1. Akko说道:

    换付标啦!

  2. QingQ说道:

    建筑的视觉效果总是服从于实际用途,比如斗兽场的连拱对每一层坐席的支撑,以及万神庙穹顶中央的oculus初使于宗教意义为了达到与天神的沟通。 圣母百花教堂的dome和万神庙直径相同,是classical antiquity 之后至今最大的dome。 而后的建筑作品几乎没有能够超越罗马的辉煌

  3. xinshu说道:

    Wuow so educational to read this…Thanks^-^

  4. Xiaojie说道:

    I guess I should take an Architecture course. It seems really fascinating.

  5. Mengqi说道:

    I decide not to take any course.I decide to talk with Akko every day from next Sept.

  6. zhang说道:

    This is the general-literated people US education produce. HeHe Quite impress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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