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八:结语

黄金时代

 

以北京为首,中国建筑正在进入一个毋庸置疑的高潮。现在中国的建筑量占到世界的一半还多,是世界最大的建筑市场,而且城市化的进程也方兴未艾。当一个社会的经济发展达到一定的速度和程度的时候,就势必会出现大规模的新建和重建,并且迎来建筑的黄金时代。这个时期通常是出现在社会发展达到鼎盛水平的前夕,因为需要不断地建设新建筑来满足不断产生的新需求;而在全盛期,由于已经达到相对饱和的状态,建设反而会放缓。元明清时期的北京、19世纪的巴黎、20世纪初的纽约、20世纪末的东京都是这样的情况。

我预感在30-50年左右的时间内,中国经济将会超过美国跃居世界首位。而这个大发展的时期也正是中国建筑和城市化的黄金时代。2002年时隈研吾写了一篇《中国迎来了建筑的时代》,阐述了类似的观点。今年4月,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也预测中国的大规模建设还会持续30年至35年。

这个时期的建设不但总量大、分布广,而且由于经济水平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人们对于建筑品质的要求也超越了简单地满足基本功能,标准化的乏味建筑以及简陋的处理和施工将趋于销声匿迹。不但对于大尺度的公共建筑有更雄心勃勃的计划,对于中小尺度的日常建筑也有更高的要求。也就是在不愁吃饭之后,才会开始讲究餐具的品质与设计。因此在经济高度发达的地方常常可以看到建筑无论尺度大小都具有精良的品质,例如瑞士。在这样的黄金时代中,建筑设计和建筑师也必将与国家和社会共同成长,而北京也正是这个黄金时代的旗手之一。

 

多元并举

 

北京的建筑已经进入全面发展的阶段,在公众和舆论中大型公共建筑声势比较大,但其实是各种类型都在进步,而且每个类型也都在不同的尺度上发生着:

大型公共建筑:如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家大剧院、鸟巢、水立方等,前面讨论得已经比较充分。这类建筑强调标志性,太多的标志性建筑是一种浪费,而且最终会导致没有标志性,但适当的标志性建筑是一个国际大都市所必需的,而且这种标志性本身所产生的间接效益会大大超过投资本身,绝对不是无端的浪费。

办公:如CCTV中关村中钢广场、西单中银大厦、新保利大厦、环球财讯中心、国贸三期等等,也强调标志性或地标性,因为是企业行为,划算与否也不需要我们自己操心。小尺度的比如张永和做的水晶石图像公司的改造,更多地考虑了与城市的互动关系。

商业:如三里屯Village、世贸天阶、大悦城等,马岩松设计的港丽酒店业已经在CBD破土动工,此外还有一些像左右间咖啡的院这样的小尺度建筑。这类建筑对于业主来说唯一目的就是赚钱,当然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好的设计可以赚更多的钱。

博物馆、文化建筑:如北京天文馆、电影博物馆、北京规划展览馆、首都博物馆、国家图书馆新馆以及矶崎新设计的中央美术学院新美术馆等,也许不是最好最能夺人眼球,但是也达到了相当高相当专业的水平。

城市综合体:这是个最近比较流行的概念,尤其在北京,大概是从SOHO开始,是一种集住宅、商业、办公、娱乐、休闲等多功能于一体的complexSteven Holl设计的当代MOMA也属于此类。著名建筑师的设计越来越多,现在扎哈.哈迪德设计的朝阳门SOHO三期又要开工了。

艺术区:北京的艺术区发展越来越蓬勃,往往先是艺术家们聚集在地租便宜的A区,然后画廊和展厅应运而生,A区艺术产业和地租都被带动起来,于是艺术家们迁往B区,A区成为艺术家策展人画廊系统中的展示和交易场所,然后B区再重复这个过程。798、宋庄、草场地等等都已经发展得热火朝天,798里几乎每个画廊都值得驻足多看几眼,对于既有老厂房的重新改造已经做得相当成熟,甚至已经到了有些标准化的地步。新建建筑也都可以看出业主和设计师的共同努力。建筑师哪里都不缺,艺术区里也并不是有着更多的建筑师,只是业主素质更高而已。可见业主的素质是至关重要的。

住宅:不是公寓,而是高端的私有住宅,这类建筑在大众的视野中出现很少,也不为人所熟知,如长城脚下的公社、张永和设计的山语间、马岩松设计的红螺会所和慕田裕长城山区的独立别墅等等。更难以为人所知的是内城的私人四合院的改造,例如朱锫 设计的蔡国强四合院改造是相对比较广为人知的项目,更多、更豪华也更隐秘的高官或富豪的四合院改造都隐藏在古老而朴素的灰色围墙之内,几乎与世隔绝。这实际上也并非是怪现象,因为四合院从来就不是属于平民的住宅,只是在近现代社会动荡才造成了四合院成了平民大杂院的现象。

总的来说,注重建筑品质与设计在北京已经开始深入人心,各类建筑都在争奇斗艳。相信业主的素质在未来也会越来越高。我相对并不那么强调建筑师,原因在前面的文章也探讨过。好的建筑师永远是有的,关键看业主是否需要是否会选择。这是一个简单的供求关系:需求上去了,供应自然会很快跟上。

 

崇洋媚外或地方保护

 

如果从设计者来看,大概可以主要分成设计院、本土私人事务所、外国公司和明星建筑师这几类。这几类设计者在北京都相当活跃。耗巨资选择外国建筑师的行为常常饱受诟病,并且被指责为盲目崇洋媚外。在我看来,崇洋媚外要不得,而建筑设计的地方保护主义也要不得。坦率地讲设计院的原创水平不高,本土设计师也的确还不够成熟,尤其在把握大中型项目上实力欠缺更为明显。一些海归建筑师也只是学到了国外明星建筑师的皮毛,然后回到国内充当盲从者的先锋。在本土设计师实力不济的情况下选择海外建筑师,我想这并不是崇洋媚外,而是公平竞争。如果让我想一想中国有谁能做出更好的机场更好的体育场更好的摩天楼,我实在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而我们不“崇洋”不“媚外”的一个例子就是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一个对“中国”的理解还比不上外国人的丑陋恶俗的建筑。

建筑是艺术,但是在我看来建筑活动也遵循普遍的市场规律,业主有权力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选择质量最高最满意的产品,本土设计师不能奢望地方保护主义,而只能努力做得更好。也许有人会说建筑的评判是主观的,实际上同样水平的两个设计,大家往往会认为外国的更好,这样一来本土建筑师实际上是处在不利地位,并不是完全公平的竞争。但是我们放看思路看,哪一个行业不存在这样的情况呢?同样质量的一台海尔和一台松下,人们也都会倾向于选择后者;海尔要想胜出,就要让自己的质量远比松下更好,才能纠正人们的崇洋心理。同样,本土建筑师也只有做的远比外国同行更好更适合自己的国家,才能获得胜利;在此之前,我反对建筑设计的地方保护主义。

 

奇特与平凡

 

北京新建筑的危险的趋势之一,就是在造型和外观上盲目攀比,在奇特的几何形态上争奇斗艳。有时候小小的一个区域里的几座建筑之间毫无关系,只是争相展示自己的非凡姿态。我欣赏必要的张扬,但是反对集体的癫狂。如果所有建筑都是奇特非凡的个体,那么整个城市将成为怪异的侏罗纪公园。一座理想的城市应该是充满了“平凡建筑”的城市,“非凡”的建筑只在其中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这样的“平凡建筑”尊重本地的历史与文脉,契合人们的日常生活和日常行为,有着优雅的形象和空间,摒除了冗赘的浮饰,并且以优良的材料和精湛的工艺完成。这样的建筑也许并不夺人眼球,但是他们在城市中大量地普遍地存在着,是城市生活的常态和主要载体。在我的见闻中像法兰克福和瑞士都达到了这个状态,尤其是后者,无论在荒山野岭还是都会乡村,这样的优质建筑都普遍地存在着,而更难得的是几乎不存在不好的建筑,这看上去似乎不难实现,实际上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作后盾才有可能。

侏罗纪公园的形成是业主和建筑师双方的责任:业主希望以奇特的建筑来获得关注产生广告效应,建筑师则希望利用每一个舞台来展示自己的各种高难度动作。最能抑制这个恶性循环的应该是大众品位的提高,这在目前来看还是比较漫长的过程。

 

文脉的断层

 

现在的北京城经过金元明清四朝经营之后,又经历了建国后以“十大建筑”中的大多数为代表的苏式建筑时期,和晚些时候相对标准化的楼房的大量兴建,以及改革开放后的现代建筑。这中间,苏式风格和社会主义的标准化模式与金元明清的古典北京毫无关系,属于盲目的好大喜功的建设,并且造成了从传统到现代的建筑和城区发展的缺环。而当代的建设也没有试图要弥补这一缺环,于是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崭新的当代建筑与古老的传统建筑在咫尺间共存的现象,比如处在新保利大厦和南新仓国际大厦夹缝之间的皇家粮仓,再比如东岳庙对面、“永延帝祚”牌坊旁边的昆泰大厦等等。这种新旧混杂共处的景象在西方一些城市例如伦敦也存在,但是现代建筑是在西欧古典建筑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其中有延续关系;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新建筑和老建筑之间几乎完全没有延续和过渡,只有突兀的强制性的介入和扩张,于是造成北京历史文脉的尴尬的断层。

另一方面,尺度上来看,现代建筑和街道也与传统的街巷形成了太大的反差。从长安街开始,罕见的超大尺度的道路和建筑开始在这个城市滋生,并且一发不可收拾。《韩非子》里有个“纣为象箸”的故事:“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盛羹于土鉶,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有了象牙的筷子,就要用珍馐美器华服广厦才能与之相称。长安街就是这双象牙筷子,如此大尺度的街道完全抢过了中轴线的风头,然后沿街的建筑也需要超大的体量来与之相称;有了这样的一条大街,就想要更多的大街,于是各种环路、平安大街、朝外大街等等一一诞生,然后这些地区的建筑也不得不生长为超大的尺度。现在传统的平易近人的街巷被割裂成宽阔马路间小块的孤岛,现代建筑的巨大体量让原有建筑显得卑微可怜,而与此同时交通问题却愈演愈烈。

当然我前面也已经说过,故宫没有烧掉已是万幸,钟鼓楼今天还依然暮鼓晨钟,面对断层,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层”可据。既然木已成舟,我们只能接受这个现状,然后在未来的建设中努力重新弥补和延续这个割裂的文脉。

我坚决反对“大屋顶”式的拙劣仿古,这一点前面也说得很具体。中国汉族主流的传统建筑形态——也就是木构大屋顶,以及院落式的平面布局其实从几千年前到现在就基本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只是在具体的制式和结构部件上演化。如果说中国人几千年来是在反反复复建造同一座建筑,就好像许巍在反反复复吟唱同一首歌、王家卫在反反复复拍同一部电影一样,恐怕也不为过。中国建筑的核心不是造型,也不是斗拱,而是空间关系、功能关系和布局,这在园林的营造中达到了顶峰。北京的街巷胡同尤其如此,老舍曾说“老北京的美在于建筑之间有‘空儿’,在这些‘空儿’里有树有鸟,每个建筑倒不需要显示自己。”现代建筑和规划不应生硬模仿视觉元素,而是应当借鉴气质、尺度、空间和布局,从小尺度的住宅到大尺度的城市规划改造,重新与北京的传统相衔接,把整个城市重新统一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并在此基础上探索21世纪新城市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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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条 北京新建筑评论之八:结语 的回复

  1. Xiaomeng说道:

    《借宿》暂时回笼,晚些时候再连载

  2. Sheng说道:

    然而中国面临的是人多地少的问题。大城市也一样,不得不向空间发展。高层建筑总体来看,大都是“块”状的,如央视大裤衩一般能在大尺度上脱出“块”状的设计,少之又少。这些不同形式的“块”沿主干道一字排开,恐怕也很难如中国园林一般寻求高低错落、纠缠交错的美。北京现在的城市发展(比如复兴门的金融一条街)仍旧很难看到对十年前的突破。这恐怕不是建筑设计师自身的问题,更多的是城市规划部门的短视。

  3. maomao说道:

    看你写这么多字我就嫉妒啊嫉妒,这都是钱啊。。。

  4. Robert说道:

    很喜欢你的行文,希望能有朝一日与你见面

  5. Xiaomeng说道:

    其实“块”与“块”之间的关系还是可以继续探索的,“块”本身也可以通过某些解构尽量化解体量感。建筑师在这个事情上的确势单力薄,因为有规划部门的限制,也有业主对经济效益的看重。

  6. 天媛说道:

    乖乖龙地龙。你终于想起到这边来码字了。关于黄金时代:深有感触。世博前的上海像奥运前的北京,无论我走到哪里,全是红尘滚滚器械轰鸣。且不说外滩了,连我们家所在的这种鸟不拉屎的郊区,都开始大兴土木建虹桥枢纽了。关于地方保护:韩国算一个特例吧。不说建筑(对韩国建筑了解为零)韩国的企业的确是在一种宗教式的地方保护狂热和民族热情下扶持起来的。哪怕当时的水平很臭,可是企业热情高涨学习改造,民众热情高涨顶本土企业,LG三星这样的民族品牌算得了地方保护(甚至保护这个词说轻了)的利。也许地方保护也是一条出路,只是很难以拿捏。关于业主:不少建筑师都会嫌业主“不懂”。一方面也许真的是“不懂”,一方面建筑师会有建筑师的清高。不过老谋子的讲到他导演北京奥运开幕式时,处理领导意见时,一个视角很独特,也许对于建筑师处理业主关系来说也有一定借鉴意义。他说你别把领导当领导看。你把他看作一个普通的过客。一个老百姓。因为最终你的建筑造出来,使用或者参观这座建筑的人大部分就是建筑的行外人,就是“不懂”的人,就是老百姓。现在给你一个老百姓提意见,你干不干?(参照《南方周末》)关于文脉:引《韩非子》的那一段很精彩。徐小萌好厉害啊。按理来说“神”的确是核心,“形”说难听点也就是一副皮囊,建筑如此,人如此,万物皆如此。不过这是中国文化中最妙也最玄的地方,有时玄过头就很难让人捉摸。“这雪下得正紧”,紧字用得好,为何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画画得好。哪里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连中医,也和这些有点神叨叨的玩意儿“沆瀣一气”。比起西方的系统和严谨,中国这套更加有劲,但也更加难令人捉摸。“气质”“空间”就是这难以捉摸的一部分。什么是拙劣仿古?什么又是真正意义上的显现出中国意蕴?莫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简单的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总结:徐小萌好厉害啊……晚辈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向小萌同志看齐!

  7. Xiaomeng说道:

    很高兴看到你的详细回复!我赞同不能把业主当外行,我也一直认为建筑的确是任何人都可以讨论可以发表意见的,大家都是建筑的使用者。但是张艺谋那个例子只在有限的范围内适用,因为开幕式里领导和公众都是观众,他们与作品的关系是完全相同的。但是建筑不一样,业主和公众对建筑的使用方式常常很不一样,对一方好不一定对另一方就好,业主也决不能与老百姓画等号,所以我坚持这是一个三方面的关系。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连某政府部门大楼在建筑师做设计的时候,坚持要把楼做得对称,坚持要在入口处放一个宽阔宏伟的大台阶,实际上就是衙门和官僚的思路;私人业主缺乏责任感的例子就不用我说了。所以我实际上不是在怕他们“不懂”,而是他们的角度的确常常会不同于公众。建筑师要周旋在其中实现“三赢”,相当不易。

  8. QingQ说道:

    emmmmm 目前大多建筑的形态体现了中国这个时期的思想状态,或温故不尽或知新不足,或温故知新而没有形成自身的立足定位 只是为了使用符号而叠加符号,最怕的是有些超大型完全不在人感知尺度的工程,大空间反而成了无形的压力。。不过这也是转型时期的必然吧,大家还在找自身的理解和定位,左右晃悠晃悠才能找到自身离不开的核心

  9. Sil说道:

    怎样的建筑才是既与中国风有联系又现代的呢。我也不赞同加个屋檐就冒充天安门这种行为,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实在想不出来。比如服装,盘扣+立领旗袍或唐装就等于中国风这种概念已经很恶俗了,于是出个水墨风的连衣裙就让人眼前一亮;用民乐器演奏现代歌曲或者是所谓原创古风曲但是在配器方面相当单一这种混事的行为也可以挂着中国风名头大行其道,于是龙鼓篆音就让人耳畔一清了——我对建筑一窍不通,服装和音乐我能找出比较满意的例子,但是建筑方面完全找不到呢,想必也是自己看的少吧。关于什么是中国特色,是否一两个标志就可以代表中国风,这些认知的普及还需要很长时间或者永远不可能达到统一吧。我只希望那些新概念的建筑不要再出现在北京了,俺们看不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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