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

小 雨
 
(献给我故乡的小说)
 
 
小雨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是我记事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她全名叫齐小雨,可是我总是莫名地觉得应该写成“其小雨”而不是“齐小雨”,似乎“其小雨”不但比“齐小雨”更好看,甚至还要更好听一些。既然这样,我就继续叫她其小雨吧。从我在幼儿园到我刚上小学前后,我们都住在一个大院里,后来就没了联系,到现在有二十年了。大院还在,不过最近听说要拆迁了。
    我的车在三环路上堵着,我正打算最后再去看看那个大院。好不容易把车挪到了辅路,还差点在林立的高楼之间错过了进大院的街口。
    大院的门卫懒洋洋地帮我升起了道闸,大院里的柏油路已经坑坑洼洼,东一块补丁西一块补丁的。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细雪,眼前的东西也变得灰蒙蒙的:灰蒙蒙的单元楼屋顶残破,枯萎的爬山虎还贴在墙上,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呜呜作响,细细的雪花蒙住了草丛,落到地上就变得泥泞不堪。空地上全都用白线画着停车位,而且安排得满满当当。我找了个地方停了车,来到传达室。传达室门口两纸残破的布告已经开了胶,其中一张耷拉下来一半,在西风里一颤一颤地。传达室里面黑乎乎的,左手边的办公室开着门,几个中年人在搬着箱子进进出出,里面翻箱倒柜,一片狼藉。
 
那时候的大院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红砖楼,都是四层高的单元房,都有平缓的坡屋顶,有的楼上密密层层地爬了爬山虎,下过雨以后一座座红红绿绿的格外鲜亮。楼和楼之间离得远远的,远得就算把楼放倒也填不满,中间隔着宽宽的空地和花园,这样的密度在今天看来是奢侈至极的。空地和花园都没有今天的楼盘设计得精巧,也没有什么花哨的铺地,却真正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天堂。这里一片桃树,那里一片泡桐,路边栽着向日葵,墙角爬着牵牛花。一座白白的大象滑梯可以消磨半天的时光,白杨树之间的空地上可以踢球踢到天黑。整个大院只有两辆汽车,我们可以满院子地疯跑而不被打扰。小区没有门卫,单元门口也没有门禁,我们可以任意从二号楼的三单元冲到四号楼的一单元,留下单元门口的木头门吱呀吱呀地在身后摇摆。
楼群中间是传达室,也是一座红砖的小平房。一进门左手边就是居委会,胖乎乎的白奶奶和周奶奶带着红袖章一天到晚坐在那里侃家常,听见某个楼里面有人家吵架了就一颠一颠地赶过去劝架。
传达室既然叫传达室,也还真是有“传达”功能的——那个时候的通讯无非是信件或者电话,居委会两样都能提供。居委会门口挂着一块军绿色的大布,小区里面每家每户都在上面有个小口袋,信件就放在那里。爸爸带我从外面回来常常会先去看信,爸爸跟白奶奶周奶奶打过了招呼,老太太们就眉开眼笑地端详我,说我又长了多高多高了。
传达室里还有公用电话。那时候有些人家里还没有电话,要打电话就去传达室。如果外人打来电话,老太太接了以后就跑到某座楼下去喊“302——电话——”,喊声要在几座楼之间荡来荡去好几次,然后302里的人就登登登地冲下来去接电话。
楼下的空地上常常聚着各家的奶奶们,拿个板凳或者马扎坐在那里侃家长里短:谁家的老三要结婚了,谁家的大儿子有孩子了,单位里面要出什么新福利了,报销比以前如何苛刻了……别人经过的时候她们立刻暂停,充满热情地问你吃饭了没,等你一走她们继续热火朝天。而你的经过常常还提示了她们新的谈资,把你从小到大的种种事情再次回放一遍。
    除此以外,院子里面很少有外人来,来的人也不外乎是收废品收电器的,决不会招致居民们的厌烦。收电器的人慢悠悠地蹬个三轮平板车,用一种出奇平淡的声调慢悠悠地叫“彩电……冰箱……彩电……冰箱……”,声音似乎也不大,而且绝对没有一点抑扬顿挫,但是却有很强的穿透力,坐在家里决不会听不见。喊得比较有特色的要算磨剪子磨刀的,“磨~~剪子磨~~~~”拉长了声音颤颤悠悠地喊,第一个“磨”字要拉长,“刀”字拉得更长;他们还有“乐器”助兴,其实就是一串铁片,但是晃起来轻轻脆脆梯啦梯啦地响,晃一下铁片喊一声“磨~~剪子磨~~~~”,停一停再晃再喊,喊得悠扬有致余音绕梁。
 
这就是我那时住的大院,宁静而又喧闹的大院,也是其小雨住的大院。我住二号楼,她住三号楼,我家住在一层,她家住在三层。一层的人家在楼外面都有个露天的院子,三四米见方,用铁栅栏围起来,我家也有,不过她家就没有了。冬天树枝秃了的时候,我们两家可以遥遥相望,夏天枝繁叶茂了又看不见了。我们两家都有电话,可是我们从来都不用,要叫出来玩的话都跑到楼下去喊。其他的小朋友也都是这样。我喊她的时候就在她楼下抬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声嘶力竭地喊“其——————”,她听到了就推开窗户探出头来一笑,说声来了就扭头回去,马尾辫一扫就不见了,不一会儿她就下来了。她喊我就方便多了,趴在我家院子的铁栅栏上对着门叫一声崔鹏,我在屋里就能听到。不过,假如对方不在家或者出不来,那就算白跑这小小的一趟了。可是干嘛不打电话呢?我们也不知道。既然喊话也可以,为什么要打电话呢?
 
大院一年四季都有有趣的事物。早春天气还冷的时候,连翘就先开花了,光秃秃的枝条上密密地开着小黄花,在新鲜的阳光下鲜黄耀眼。泡桐树也在长叶子之前开花,硕大的淡紫色花朵挂满了巨大的树冠,在我们幼小的心中真算得上是奇观了。花掉了更有意思,肥厚的花朵铺满了地面,走上去软软的像地毯。
最好玩的还是杨树,会长一树的“毛毛虫”——其实也不是真的毛毛虫,而是一条条暗红色的穗子,掉在地上以后就被我们男孩子捡起来去吓唬女生,女生无一例外会吓得尖叫着逃开,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以为那是毛毛虫。我也拿着毛毛虫去吓唬女生。有些女生在男生中间逞强,甚至还凶,我们作为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动手,可是她们见到了毛毛虫无不逃之夭夭,使我们很有成就感,甚至会藏一些在兜里面当作克敌制胜的法宝。不过我很少会吓唬其小雨,我无形中总是觉得她和我是一头的,不过有时候忍不住了也要吓她一下,看她无处躲藏满处乱跑。
三月中下旬,桃树就开花了,我使劲摇晃树杈,花瓣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阳光中闪耀着半透明的粉色,其小雨会站在下面乐得手舞足蹈。四月份飘柳絮,可是任凭我们男孩子怎么狂抓乱抓也抓不到一星半点,倒是其小雨轻轻巧巧地经常能抓到。
柳条长出叶子的时候,大院旁边公园里的柳枝会拂到湖面。公园紧挨着大院,上了街走5分钟路就到,大人门票2毛,小孩不要票。其实公园有一段围墙临着大院,我们当然就走捷径翻墙进去了,于是乎我们的领地也就自然而然地拓展到公园。公园里面有个环形的湖,中间围着一座岛,岛上有座小山。湖边的长廊里经常聚着许多爷爷奶奶咿咿呀呀地唱京剧,也有很多游戏给小孩子玩,比如钓金鱼,钓上来就归自己。可是那些金鱼真是难钓到极点,男孩子往往很快就失去了耐心,并且从此就失去了兴趣,于是我们就组成了探险队去岛上“登山”。其实那山还没有景山的一半高,可是在我们眼中爬上那座山必须是一个艰难困苦的任务,于是有好好的石板路不走,偏偏要挑最陡最险的野坡上去,从这个树干攀到那个树干,爬到山顶以后放眼四望,整个公园尽收眼底,大院也能看得到,小学操场也能看到,于是心中无不充满了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英雄感。
湖里面可以划船,手划船一小时10块钱,脚踏船20块钱,这是很不小的数目了,一定要爸爸妈妈一起来才行。手划船比较好玩,虽然我那时候不会滑,但是却要拿着桨负责战斗——在湖上遇到了别的小朋友,一场波澜壮阔的水战就在所难免,阳光中金灿灿的浪花你来我往,最终必定是以双方都浑身湿透来收场。
 
    那个时候,每天都是晴天,阳光无边无际,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到了夏天,太阳就把落在地上的叶子烤得酥酥的,一踏就碎。那时候我们的精力似乎也是无穷无尽的,在耀眼的烈日下满院子地奔跑,完全不在乎汗流浃背汗如雨下。白色的大象滑梯在院子中间亮得晃眼,树荫遮不住的地方,铁皮被烤得滚烫,我们还是照玩不误。砍沙包的时候,一转身能甩出汗去。脏手在脸上擦几下汗,脸上就一道黑一道白。
这个时候地下探险就很好——不要以为我们的探险队只上山,我们还下地的!那其实是大院里面废弃的防空洞,用一块水泥板掩着。我们从家里偷了手电筒,然后撅了粗树枝当武器,牛逼轰轰大摇大摆地走过大院,推开水泥板就走下去了。里面阴凉得很,不过其实什么也没有,但我们还是要如临大敌,小心谨慎地仿佛特种部队在参加巷战一般。
凯旋归来之后,就到大院外边街上的小摊上买冷饮。一般都是老奶奶推着一个手推车,上面用很厚很厚的棉被蒙住,里面有冰棍、双棒、雪人、可乐、北冰洋汽水……冰葫最受欢迎,两毛钱一个,在手里拧来拧去的,能在嘴里嚼上老半天。不过最好吃还是双棒,当然那就有点贵了。我常常跟其小雨一起买一个,掰成两根,然后让她尝尝我这根,我也尝尝她那根——其实能有什么分别呢,但我们就是要互相都尝尝。
女孩子们还喜欢买魔鬼糖, 糖其实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但是吃了以后舌头就会染上鲜艳的颜色。其小雨经常吃了各种颜色的魔鬼糖向我吐舌头,不过当然是吓不住我的。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牵牛花就开了。我和小雨这时候就去吃花蜜。找到一朵花,轻轻含住喇叭中间的柱头一吸,就会有一丝甜甜的液体进入嘴里,我们一致认为那就是花蜜。但是那么一丝丝哪能过瘾,于是把院子里找个遍,你一朵我一朵把这个早晨开了的花全都吸一遍。到了第二天早上再去吸新开的花。快到中午了,院子里新栽的向日葵也向着太阳了,向日葵好高好高,比我们还要高出一大截,站在下面真须仰视才见。我就拉住向日葵的茎,把花朵拉下来,和小雨一起摘点葵花子吃——那个东西跟炒出来的葵花子其实有天壤之别,不过我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到了中午,妈妈就会喊我们回家吃饭。有时候小雨会来我家吃,我也会去她家吃。爸爸妈妈都很喜欢小雨,她到家了常常拿出很多东西招待她,反而把我放在一边。我不但不生气,还很高兴她在我家也自由自在。家里有面墙上有个黑色的镂空瓷饰,我一直不知道上面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黑洞洞地十分阴森可怕,管它叫“老老头”。我也给小雨看了“老老头”,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那不就是个仙女么,我终于凑进了仔细看看,果然是个仙女在飞,跟可怕一点儿不沾边。
我一直觉得小雨妈妈做的饭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可是不太好意思主动要求。她妈妈对我也很好,很欢迎我去她家玩。我的忍者神龟和变形金刚小雨都不大感兴趣,她的娃娃我也不感兴趣,但她还是有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跟我一起玩,比如漂亮的拼图,或者扔色子玩的飞行棋。
有天下午我在小雨家跟她玩飞行棋,那个场景至今记忆犹新:她穿了一条绿色的翻花吊带连衣裙,是那种盛夏的时候最新鲜的叶子的绿色,吊带上面也缀着花边,纤瘦的肩膀和锁骨露在外面。她本人就是很白很干净的,和她相处得久了,这才朦胧中觉她很好看。那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女孩子穿裙子很好看。她一会儿盘腿坐着,裙摆随意地一撒;一会儿趴在床上,马尾辫歪在一边,两条白白的小腿在后面晃来晃去。这个场景从此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而她穿着那条绿裙子的形象也是我每次想起小雨的时候就浮现在眼前的形象。
    话说回来,她扔色子的运气总是比我好,经常能前进到最好的地方,把我急得抓耳挠腮。
    玩过了棋,我们又下楼去玩。小雨到处摘摘花,我就去捉瓢虫捉蝴蝶捉蟋蟀,那个时候总有那么多的蝴蝶和瓢虫可以捉,瓢虫捉来了就数它背上的星星,蝴蝶捉来了就用手捏着拿回家。我有时也摘点花插在小雨的头发上,她很开心于是我也很开心,比捉到蟋蟀还开心。玩累了就捉一只蜗牛——那时候叫“水妞”,比现在常见的蜗牛肥大——把它放在树根上看它爬,不时碰碰它的触角看它缩回去。这时候三四个比我们大一点的孩子正好经过,他们住在离我们远一点的几个楼上,我们跟他们也不是特别熟。他们忽然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我和小雨蹲在树根旁边,被他们围在中间。他们嘲笑了我们很多风凉话,记得最清楚的是叫小雨“狐狸精”,叫我“老秃驴”。小雨那么清清秀秀的一个人,怎么能是狐狸精呢!而他们几个人最小的恐怕也比我大半岁,要论老秃驴那什么时候也轮不到我头上;再说老秃驴是多管闲事的,明明是他们在多管闲事,而且比老秃驴还要讨厌得多。我心里又委屈又生气,暗暗地咬牙切齿,心想现在就忍了,将来一个一个找你们算帐,先从最小的开始!这时候小雨倒是显得比我成熟了,她拉着我站起来,毫不客气地向他们回嘴,然后又拉着我大大方方地走开了。我跟她说我一定要跟他们把帐算回来,小雨反而说用不着搭理他们。
不过这口气总是咽不下去的,但我不打算告诉家长——这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做法。那里面最小的孩子并不比我大很多,我就打算先教训他,将来再跟别人算帐。第二天就去他的五号楼楼下,碰到他自己一个人出来了,我就抢上去义正辞严地质问他,他被惹急了推了我一下,我正好也不用再忍了,而且这也不算我先动手,于是满腔怒火都发泄出来,跟他扭打在一起,一会儿我把他的脸按在地上,一会儿他把我的脸按在地上,后来我逐渐觉得自己开始占上风了,大人就跑过来把我们架开了。他的脸上身上磕破了好多处,我也没能全身而退,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第一场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回家以后爸爸狠狠教训了我,把我的屁股打得生疼。可是他越打,我心里越是不服,后来干脆连他也一起恨上了。
小雨知道了这件事也不高兴,怪我不应该再去跟他们纠缠,我们自己好好的就行了。爸爸的大棒对我无效,倒是小雨的不快终于中止了我的复仇计划。
天气依然热着,膝盖上的伤口捂得化了脓,走路也疼,妈妈就带我去医务所看医生,小雨也跟着一起去了。医生打开纱布一看,黄黄白白的一层脓,就说要先把脓去掉再上药,会比较疼。我大义凛然地说我不怕。医生就开始拿镊子一点一点夹掉上面的脓肉,妈妈在旁边看着,扶着我的手都打颤了,小雨也扭过头去不看。小雨既然在旁边,那么我就算心跳得再紧,面也是不能改色的。于是咬紧了牙关忍着,大气也不出一声。脓肉终于夹掉了,不过还要用酒精擦洗一遍!酒精棉落在伤口上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床单。擦完了以后疼痛又持续了一阵才下去。不过我总算是保持了英雄本色。
    这下膝盖很快就好了,我很快又是奔跑自如蹦跳如初的了。
晚上凉快的时候,人们就去三环路上散步。为什么去三环路上散步呢?因为大院里面路灯太黑,三环路上刚装了新路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个时候连王府井的晚上也是暗淡无光的!你也许又要问了,三环路上人多车多怎么能散步呢?这就大大不对了!那个时候三环路还在修,根本还没通车呢。柏油路铺好了,围挡就撤掉了,到了晚上只有零星的工人还在施工,人们就在空旷宽阔的大道上散步乘凉,大道两旁也没什么高楼。我经常拉着小雨跑到桥上去,看远处马路上的灯火,还有更远处的中央电视塔。我看到桥边上工人开始安装一些铁板玻璃板似的东西,就跑过去问爸爸那是什么,爸爸说那是隔音板,用来阻挡汽车的噪音的,然后我再跑回小雨身边,现买现卖告诉她这是隔音板,可以阻挡汽车的噪音。
    有一次在桥上打了几声雷就突然下大雨了,我和小雨马上往回跑,没多会儿就成了落汤鸡,干脆也不着急了。所谓瓢泼大雨大概莫过于此,稍微远一点就被雨线模糊得看不清了。有时候一道白光过后一声惊雷,把小雨吓得够呛,我心里也有点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说这没什么可怕的。她雪白的脸上大颗大颗的水珠往下滚,头发一绺一绺地在雨中甩着,水滴断了线似的往下坠。
 
    几场雨过后,天气就凉了。所谓“秋高气爽”,那时候真是一点不假,天空是深蓝深蓝的,看上去那么高那么远。空气里泛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夏天的暑气一点也嗅不到了。树叶开始落了,但是孩子们的想象力依然是无穷无尽的。一棵白杨树,春天掉下来的毛毛虫可以用来吓唬女孩子,秋天掉下来的树叶子也能被用于一种游戏——拔根儿。所谓“根儿”,就是杨树落叶的茎,有些还相当有韧性。拔根儿就是两个人每人拿一个根儿,交错过来向后拔,谁的根儿先断了就算输。于是这样的景象在秋天屡见不鲜:一群小孩子低头哈腰在地上巡逻,凭着丰富的实战经验练就的慧眼寻找最强壮的根儿。太新鲜的叶子不行,很容易被勒断;太枯的也不行,容易碎掉。太粗的不一定最结实,细细的有时候反而能像钢丝似的坚韧。找到一个满意的马上就跟人拔,输了就不服气回头继续找,赢了就要迎接更多的挑战者,常胜将军会被誉为“根儿王”。有时候两根根儿王相遇,还真要使上牛力气才能拔断。大院里的杨树每天落下无穷无尽的杨树叶,保证了这个游戏可以无穷无尽地进行下去。而杨树有这么多的用途,也算是造福于人类,至少是造福于男性了。
小雨当然不爱好拔根儿,不过她偶尔会在旁边帮我加油。我有时候拿到根儿王了就会适可而止,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根儿王当作屡建奇功的宝剑一样送给她。她拿过来攥在手里笑个不停,以为我把她当成三岁小孩了。不过现在想来也的确可笑,这东西本身也没什么来头,送给她也没什么用处,倒是自己这样才像三岁小孩了。
十月份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爬香山。我一听说香山最高峰叫做鬼见愁,海拔有几百几百将近一千米,胸中马上涌起一股英雄主义情怀,兴奋得不得了。坐了好久的公共汽车才到,我在山下拉着爸爸妈妈非要从土路上去,还捡了一根粗树枝煞有介事地当作登山杖,开始了伟大的征程。一路上冲劲十足,连红叶也顾不得多看。喘着粗气到了山顶,登上亭子四下里一望,这边是北京城尽收眼底,电视塔和京广大厦鹤立鸡群地耸立着,那边是玉泉山清瘦的古塔,海涛一般的群山起伏连绵无际……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壮观景象!公园里的小山简直微不足道了,一时间感觉自己好像征服了世界似的。这时候我拿着我的登山杖,在征服了鬼见愁之后,决定把它命名为降魔杖。
    挥着降魔杖下山以后已经是黄昏,下了山就觉得又困又累,眼皮也抬不起来了。爸爸一把把我背上,我一头倒在他肩膀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觉得好像坐了好久的公共汽车,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家的时候忽然醒了,我还趴在爸爸背上,妈妈走在旁边,三环路上空旷无人,夜风轻轻地吹,爸爸妈妈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我猛然想起了我的降魔杖,低头一看爸爸还帮我拿着,于是复仇行动中对他的恨意这时候终于全消了。
    香山上拿回来的降魔杖经过我添油加醋的渲染,让我在伙伴们中间着实威风了一把。小雨不理我的降魔杖,而是拿出一根红色的塑料绳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跳绳。她的绳子舞得呼呼生风,脚尖却只是轻轻巧巧地一颠一颠,看得我眼花缭乱。我于是也拿过来跳,可是动作又笨又慢,还经常绊脚。她再拿过去跳,却又是轻轻巧巧的,马尾辫在后面一颠一颠地甩到半空。
我跳了半天也没长进,没少受小雨的嘲笑。她提议去她家吃午饭,我就跟着去了。可是她爸爸妈妈并不在家,我正在疑惑时,她拿出两个白色的塑料泡沫碗,上面都封着纸,纸上有个白白胖胖的厨师,展示着一碗非常诱人的面条,原来是方便面。她说这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非常好吃的。泡了以后一吃,鲜鲜辣辣的果然很好吃!呼噜呼噜马上就把一碗都吃完了。方便面我当然是吃过的,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吃的,里面还有肉丁和菜丁!哎,小雨总是能先我一步发现好吃好玩的新鲜东西。
    我也要妈妈给我买了跳绳,终于能够顺顺当当地跳起来了。可是这时候小雨又有新花样了:我跳一下只能摇一下,可是她跳一下可以摇两下。这下我何止眼花缭乱,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不服气,也要练,跳的时候跳得很高很高,同时双腿一弯,这样在空中的时间就可以比较长,后来居然也可以双摇了。难看和笨拙是不用说的,要练到像小雨跳得那么漂亮,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去。
 
    那时候连冬天也是阳光灿烂的,灰蒙蒙的天气好象根本不存在。低低的太阳穿过枝杈疏疏朗朗地洒下明媚的阳光。空气干冷,却是新鲜清冽。我们仿佛根本不怕冷,不管脸和手冻得发皴,照样呼着白气玩得满头大汗。下雪了就堆雪人打雪仗,大家分成两拨满大院地追打,到最后就乱打一气了。我会往小雨的领子里面扔雪球,她就更不客气了,揪住我的耳朵就往我的耳朵里塞。隔壁公园也好玩,湖水冻得结结实实的,可以滑冰,可以滑冰橇。我们当然不会滑冰,就都去滑冰橇,虽然没有滑冰的那么快,可是你来我往撞来撞去的,好像比滑冰刀还更带劲。
    春节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看太奶奶。太奶奶家住在沙滩的一个四合院里,隔着筒子河跟故宫角楼相望。进了院子,给太奶奶磕了头拿了压岁钱,我的心就飞出去了。从院子里玩到胡同里,从胡同里玩到河边上,直到黄昏。黄昏的时候,筒子河安静而清冷,灰色的树林上有三三两两的寒鸦归巢,遥远的天空从深蓝色过渡到橙红色,角楼在夕阳中静静地泛着金光。角楼造的是那么漂亮,数不清的角看得人眼花缭乱。每次我都要数一数角楼有多少个角,结果每次数出来好像都不一样。
    大人们聊到晚上了,就去东来顺吃涮羊肉。那时的涮肉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四川火锅也还没流行,可是黄铜锅里涮出来的羊肉还是格外地香。更多的小吃可以去庙会上吃。印象中白云观庙会小吃最多,爆肚、炒肝、炸灌肠……都是第一次在那里吃到的。地坛庙会更大,不过吃的不多,游戏比较多。我丢沙包最拿手,每次都能拿个奖,套圈就很难了。奖品无非是一根铅笔一条小链子之类的东西,然而这些战利品在我眼中分外辉煌,回去以后要把它们的来历一一与小雨分享。
在家里我也会寻宝,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就拿去给小雨看。那时候在家里翻箱倒柜,总是能找到一些陈年八代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找到一个乐器——其实是一个埙——看上去像一块大石头凿了几个眼,我和小雨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吹响。爸爸接过来却奇迹般的吹响了,告诉我们应该如何如何吹,小雨于是也吹响了,可是我不管怎样脸红脖子粗,还是只有嘴皮子吹气的声音。
还找到过一片半圆形的刻着花纹的石头,爸爸说这叫瓦当。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许多毛主席像章。铁盒子是黄色的,方形,盖子上有两只小花猫,边边角角上的漆皮都磨掉了。后来发现小雨家也有一盒毛主席像章。
    有一次爸爸有个朋友来,带给爸爸一块灰白的像是瓷片或者瓦砾似的东西。我很奇怪那个东西有什么特别,爸爸说那是柏林墙的残片。我问柏林墙是什么,爸爸说是一道墙,把柏林分成了东柏林和西柏林,前两年刚刚推倒了。我将信将疑,觉得这个墙荒唐透顶。要是有人也在北京建一道墙,把北京一分两半,那墙还要跨到景山上去,我也去不了姥姥家奶奶家,这不是荒唐透顶么?回想起来,小孩子的判断固然简单,可是也不无道理,而成人世界的荒谬却又何止这一堵墙。
 
    爸爸是摄影师,于是家里就有堆积如山的摄影集,我那时认字不多,就喜欢和小雨一起看照片。人物静物小品都不感兴趣,最吸引我们的还是世界各地的风景。尤其是有一本俯拍澳大利亚各地风光的,几乎是每翻过去一页我就要喊一声哇塞。中国的山水也很好看。我常常指着这一页的一张照片对小雨说这个地方将来我们要去,然后翻到下一页,迫不及待地说这个地方也要去。
    爸爸有一次从日本出差回来,带回来许许多多的零食和点心。那时候零食花样也不多,无非是义利巧克力、威化饼干、虾条、茯苓酸奶什么的,包装也都很简陋。日本糕点都有重重叠叠的漂亮的纸盒包装,就像和服一样繁复和精美,屡屡让我大开眼界。于是我就会叫上小雨,每天小心翼翼地拆上一盒,仔仔细细地一起吃上几块,不过还是经常忍不住一次就把一盒都吃掉了。有一次我没管住自己的馋嘴,把盒子里面最后一块点心吃掉了,小雨还没吃到,小雨就不开心了,怏怏地回家去了,好久都不跟我多说话。我这下慌了,后悔万分,大概祸从口出就是这么来的吧。最后我只好拿了一整盒去,说这一盒都给你,你别生我气了可以吗。她终于笑了,还说没关系的用不着,可其实还是把一盒都吃掉了。现在我工作忙了,有时候给女朋友打电话就想说个十分钟对付过去,到头来她不高兴了,却要花上两三个小时才能哄过来。看来女孩子的难哄和男孩子的吃一堑不长一智都是早有苗头的。
日本的点心很快就吃完了,可是小雨马上又有新发现:是一种蓝色包装袋的饼干,黑颜色的,中间有白色的奶油夹心,叫奥利奥。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干,一连好多天都催着妈妈买,然后跟小雨一起掰开了蘸牛奶吃。
    小雨家买了25寸的牡丹彩电,又让我羡慕不已,于是常常去她家和她一起看《戏说乾隆》,然后还要学着里面的人说话,也不管到底懂不懂。记得有一句台词是“我可没那么风流”,已经记不清是谁讲的了,当时也不知道“风流”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个人说这话的感觉很帅,于是我也学着说。结果把小雨笑得前仰后合,她妈妈知道了更是哈哈大笑。不过小雨也说不清楚风流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妈妈叫我查字典,我查了也还是不明白。
 
《戏说乾隆》还没演完,我家就搬家了,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上小学,离这个大院很远很远,于是也极少再来。年幼的我也不懂得打电话保持联系,就算打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和小雨从此就再也没有见面。初中的时候好象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可是她不在家,我也没有告诉她妈妈我是谁。过了一段时间再打,接电话的已经是另外一家人了。
我自此也离家越来越远,有好多年在外地甚至外国漂泊无期,然而无时无刻不想回到我的北京。隔几年可能会想起小雨一次,不知道她是否还清秀伶俐如初,是否还总是能先人一步发现新鲜美好的东西。而今我终于回到北京,也走过了很多地方,其中有很多摄影集里我们一起看过的地方,然而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和她一起去的。
我似乎忘了说说我们是怎么玩到一块的,可惜我早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喊她下楼,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玩,更不记得是怎么认识的了。大概每个人都有一些这样的发小,你根本不记得你们如何相识,仿佛你们就是与生俱来的朋友,就如同你不曾发觉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淡出你的生活,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现在大院里面很少再看到孩子们奔跑,停车位蚕食了所有的空地,打雷的时候警报器响成一片。大院门口多了门卫,每个单元都装了门禁系统,窗户外面都装了铁栅栏,连一层人家的院子上也用铁条封了,抬头先看见铁条然后才看到天空。如临大敌的景象好象表明这里已经不再是谁的乐土。白色的大象滑梯有的地方被磨得乌黑锃亮,有的地方已经是暗红的锈迹斑斑。
 
    乱哄哄的传达室里面忽然冒出个老太太,叫了一声先生您是哪儿来的。我一时语塞,然后说我小时候是住在这里的。她对我看了又看,忽然惊奇地说噢是小崔家的孩子吧,我说是的。她不停地感叹我都长了这么大了,还说自己就是三号楼的谁谁谁。但是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我问她白奶奶周奶奶呢,她说周奶奶早就去世了,白奶奶刚刚去世,你看讣告还贴在门口呢。我回头一看依稀还有些眼熟。
我继续问她记不记得她那个楼的其小雨,她说当然记得:齐小雨上中学的时候爸爸有了婚外恋,父母离婚,妈妈带着她回河北老家去了,后来就再也不知道了。然后她说正好你来了,她走的时候还留了个东西放在传达室说万一你来了可以给你,我们现在正在清理东西,本来要一起扔了。
    哎,其小雨就是其小雨,连这也能想得到。
    她从一个牛皮纸箱子里面拿出一个铁铅笔盒,是中学时代女生常用的铅笔盒,已经有点旧了。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用胶带贴着一个字条“给崔朋”,看来她一直不知道我是鹏鸟的“鹏”,不是朋友的“朋”。打开铅笔盒,上层是一些黑黑的细细的小枝条似的东西,一时看不懂是什么,继而猛然想起,这是我屡建战功的杨树根儿们!拿开上层,下层是一朵压得又干又平的牵牛花,依稀还能看出淡紫色。
    不知道这一朵牵牛花里,会不会还有一丝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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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条 小雨 的回复

  1. 蜂蜜团子说道:

    看这篇博,恍惚有童年时候读《少年文艺》的感觉……

  2. H A I°J° I° E说道:

    同感。

  3. Yin说道:

    怀念北京。。。

  4. xinshu说道:

    很细腻的文笔:-)

  5. Sixuan说道:

    我小时候也有这么一个哥哥。。。生下来就认识,每天在一起。但小学毕业后他搬家就不联系了,所以那种感觉我应该能理解btw,你那么小就会看“锁骨”了啊。。。呵呵呵呵

  6. Pingback: 我的九故事 | 徐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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