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说家的意外之死

一个小说家的意外之死

 

    我们都看到这位小说家近年来声名鹊起。在人们越来越热爱和习惯信马由缰的即兴写作的今天,小说家严密的结构和严格的控制能够被大众所接受很有些出人意料。各大网站竞相转载他的作品,点击率大大超出了人们的预期,而且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购买他的纸质出版物。眼下小说家最新的小说已经被再版三次,出版商们正在为订购他下一部作品的出版权而争得头破血流。

    小说家并非缺乏浪漫主义的激情和海阔天空的想象力,然而这一切都更深地根植于他的潜意识中。他的外在意识却充满了数学家的逻辑性和物理学家的精密性。如果说每部小说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小说家的世界则因为他科学家般的态度而显得格外完整、严密和一丝不苟,并因此而越发显得强大有力。小说家的每一部小说都有一套严格的标准,他据此谨慎地为他的小说选择一砖一瓦一花一草,安排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情节;他的世界总是具有无比精致完美的结构,以及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逻辑。总而言之,小说家以惊人的控制力和技巧掌控了他世界里的每一个细节,于是那个世界的每一个发展和变化都被他纳入了经过深思熟虑而预先设定的轨道上,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细节出轨。于是当小说家的激情和想象最终跃然纸上时,它们并非是汪洋恣肆泛滥无已的,而是井然有序精美无伦的。

八年前小说家的处女作刚刚面世的时候,曾经遭到很多评论家的强烈批评。他们认为:小说作者应该是自己所创造的世界的奠基者,然后从某个时刻开始,这个世界就会遵循自己的法则活动起来——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小说智慧的所在;小说作者的任务就是进行奠基并且依靠自己的才华去发现这一时刻,在此之后,小说作者只需要做一个袖手旁观的广播员,告诉大家那个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任何试图证明自己的智慧超越了小说的智慧的作者都是愚蠢的,并且违背了小说赖以发扬的要旨。有人甚至直接指责小说家不是艺术的弘扬者,而是小说的谋杀犯。

面对这些批评,小说家不仅不为所动,而且写出了更多的完美无瑕的作品。读者和评论家们看得如痴如醉,并且最终心悦诚服,有人甚至宣称一场小说的革命就要开始了。最后,寥寥无几的激烈反对者碍于场面,从此缄口不言——惟独一人例外,这位评论家同时也是小说家的挚友。评论家充分肯定了小说家举世无双的聪明才智,但是他同时警告说:小说的智慧是无限的,可以维持任何一个世界的运行和活动,然而小说家的智慧却终究是有限的;在小说家过去作品中,世界的复杂性和矛盾性还没有到达很高的程度,因此小说家可以用自己的智慧来暂时取代小说的智慧,一旦小说家所构建的世界超过了个人智慧的掌控范围,小说家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和灾难中,并且终将失败。

小说家对挚友的警告不以为意,他打算把自己的风格发挥到极致,写一部登峰造极的长篇小说。事实上他为这部小说已经准备了很久,几乎可以说他在此之前的所有写作都是为它而进行的练习和储备。这将是一部几乎所有小说作者都希望自己最终能写出的史诗般的作品,一部能够使作者名垂青史的鸿篇巨制。这部小说将书写一个家族四代人的跌宕起伏,在长达百年的悲欢离合中,包含这个民族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小说从一个南方小镇的初夏开始,那时候全国各地的大城市都在如火如荼地闹学生,从城里回到小镇的人自然而然地带来了消息。好事者们稀里糊涂地在街头巷尾讨论着一些闻所未闻的新奇说法,遇到争论不休或者莫名其妙的地方就跑到东大街去请米行的老爷来裁决。这位老爷家是小镇的一个大户,老太爷当家的时候一度拥有镇里的好多家米行、肉铺和杂货铺,现在还有两家米行在老爷手上,但是老爷家幽深的三进院落依旧岿然不动。老爷办事公道,而且是全镇唯一一个订了报纸的人,因此被当地的人们公认为最有见识,但是好事者们渐渐发现,老爷对于很多的新说法新人物也解释得语焉不详,说到德先生和赛先生到底是谁的时候更是含糊其词。

小说家仔细地设计了这个位于河畔的小镇,包括它那十字型街道上的每一家店铺,以及东大街上老爷的院落。就在老爷对报纸上层出不穷的新奇说法开始感到厌倦时,二少爷出生了。太太分娩的时候,老爷在后院的香樟树下焦急不安地搓着手,年仅四岁的大少爷躲在树后,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几个佣人进进出出手忙脚乱,里屋传出的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叫让他惊恐不安。

二少爷很快出落得一表人才,小说家在县城建立了一座新式中学,二少爷在那里如鱼得水,但是他在家里发表的新奇言论也越来越多,老爷对此深为担心。二少爷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女同学——她家就住在小镇的北大街,他们情投意合,终于双双堕入情网。二少爷从此在老爷面前表现得中规中矩,他也不知是因为喜欢学校还是害怕和女同学分开。

老爷终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很是着急。老爷已经为二少爷谈妥了镇上另一个大户的小姐,家里过去的好几间店铺现在都归那位小姐家所有,对于老爷来说,这样一来似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全都拿回来,重振家业。老爷打算让小儿子毕了业就结婚,以防煮熟的鸭子飞掉。二少爷知道了这件事如五雷轰顶,坚决不从,在县城做差事的大少爷帮老爷劝说也没有用。老爷把二少爷关在家里不准他出门,然后偷偷给女同学的父母另说了一户好人家,女同学家正当困境,她的父母很高兴地接受了,马上把女同学许配了出去。二少爷既怒且悲,连梦里都能听到心上人的哭泣,就在女同学要出嫁的那天,他决定离家出走。二少爷连多一件衣服也没带,莽莽撞撞地就翻墙出去投奔革命党。革命党人问二少爷为什么要参加革命。二少爷说,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主义,但我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不再让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革命党人皱起了眉头,拒绝了二少爷的请求。那时的革命党早已被宣布为非法组织,根据地外的党员们也不得不谨慎从事。

    小说家第一次感到十分意外——他原本打算让二少爷加入革命党,后面还有更多的事业等待着他。小说家感到可能是把革命党的规章和成员写得太过死板了些,于是连忙塑造了一位革命党的指导员,说英雄不问出处,要尽可能团结一切力量,于是党组织收回了原先的否决。二少爷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革命者。

这个时候外国军队突然大举入侵,北方和南方的大城市陆续被占领。政府军抵挡不住,革命党的寥寥无几的部队更加抵挡不住。二少爷随着革命党的部队颠沛流离,躲避与侵略军的正面交锋。小说家在部队里塑造了一个女文艺兵。文艺兵渐渐爱上了二少爷,二少爷也觉得与她很投机,但是心中还是对女同学念念不忘。小说家有些着急了,他想尽办法让二少爷爱上文艺兵,可二少爷却总是不温不火。这个时候团长却看上了文艺兵,三番五次地请她吃小灶——部队整日里东奔西跑,战士们只能喝到地瓜粥,首长的小灶却有热气腾腾的小白馒头,因此这在别人看来是令人艳羡的了不起的待遇——但是文艺兵不为所动,只一心想着二少爷。

有一天部队悄悄开进了二少爷小镇附近的村庄驻扎,那时候战事已经稍为缓和,二少爷向组织请了假,换了便装回到小镇。小镇早已被侵略军占领,二少爷惴惴不安地混了进去,西大街的小学校里,矮个子的一群外国兵正在练操。二少爷来到家门口,却发现有外国兵在站岗,很明显这套宅子已经被侵略军据为己有。二少爷问到了自己家人的所在,发现他们寄居在一所很老的小房子里。老爷、太太、哥哥和一个妹妹见到他就抱成一团,低泣不止。佣人们已经各自逃难去了,小妹妹也病死了,家人们一度认为二少爷恐怕也已经死了。二少爷看到父母兄妹个个憔悴不堪,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起他们那个女同学怎样了。哥哥说她那天宁死也不肯结婚,两家只好作罢,她至今还没结婚。二少爷听了又惊又喜,然后立即后悔不迭。老爷和太太都叫二少爷不要再走了,要和女同学成亲就成亲吧。二少爷也不等父母说话,急忙上街要去拜访女同学家,老爷在后面跟出来说这样太冒失。这是老爷忽然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转身就走。老爷连忙把二少爷拉进屋,告诉他快快离开——那个人就是女同学的未婚夫,一直对女同学和二少爷怀恨在心,现在他叛变做了侵略军的奸细,一定马上就要去告密,如果现在不走,小镇里藏不住革命党,结果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二少爷听了就向女同学家飞奔,出门之前还抄起一把刀别在腰里,打算如果遇到那个恶棍就把他杀死。到了女同学家门口,她的父母害怕引火上身,不让他进门,二少爷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终于见到了心上人,两人心中深藏已久的思念突然爆发,略一迟疑就紧紧相拥。二少爷要女同学跟她走,参加革命远胜过在这里等死,女同学立即同意了。目瞪口呆的父母眼睁睁看着二少爷拉着女儿跑了出去。

村子里,首长又在跟文艺兵一边吃小灶一边谈工作,还送了她一身新军装。首长暗示做首长夫人是对革命的更高级的支持,以及种种所能享受到的更好的待遇。文艺兵想到二少爷一直以来的温温吞吞,眼看着他这一趟多半回去了就不再回来,心里疲惫不堪,打算答应首长的请求。

    小说家在这里停住了,他感到这一切都在失控,与二少爷和文艺兵走到一起的预定轨道渐行渐远,若是任由人物们各行其道,后面的种种安排则更加无从着落。小说家手足无措,焦灼不安,反复思考这个世界和这些人物是在什么地方开始出现偏差。他最终感到女同学是一切问题的根源,继而打算从开头就切断她和二少爷的联系。小说家回到六年前的新式中学,偷偷地把女同学从新生中除名,于是女同学只好到小镇上的学校念书。二少爷在中学里依然如鱼得水,但是各种奇怪的言论依旧层出不穷,并且最终一发不可收拾,成为左翼理论的痴迷者。老爷深为震怒,不许他再去县里的中学,而是回到小镇的学校的继续读书,这才略微宽心。于是,二少爷与女同学在小镇的学校里再次相识相爱了。

    小说家怒不可遏,他知道如此一来,一切必然会再度失控。他决定再做一次修改,他首先回到县立中学把女同学从新生中除名,然后又回到二少爷出生前的时候——那时候小镇的学校正要改成男女混校。小说家在黄昏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溜进学校里,打算毁掉所有有关增收女生的文书,让学校继续作男校。可恰在此时,一位教书先生看见了他,他不合时宜的怪异着装立即引起了注意,先生马上大喊捉贼。小说家撒腿就跑,可是他的着装实在过于与众不同,马上被人团团围住,大家发现小说家并没有偷任何东西,就把他扭送到老爷那里,看老爷要怎样处置。

小说家被押进来的时候,太太正要生产,老爷神思不定,无心过问这个怪异的人物,就叫人先把他绑在后院的香樟树上。小说家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大声为自己申辩,说是为了这个二少爷的将来好。老爷怀疑这人恐怕是疯了,就堵住了他的嘴。小说家看着老爷在树下焦急不安地搓着手,年仅四岁的大少爷躲在自己身后,几个佣人进进出出手忙脚乱,还有一阵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从里屋传来。

二少爷出生了,人们忙过了好几天才想起这个奇怪的人物。老爷领着一些家人围在小说家面前,摘掉了堵在他口里的布。小说家精疲力竭,饥渴交迫,嘴唇干裂,奄奄一息。佣人给他喂了些饮食,他才慢慢缓过来。小说家告诉大家,他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是这一切的创造者,他要保护这一切能够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人们听了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老爷认定这个人必然是疯了。老爷说你说来说去,不就是个说书的么。小说家辩称自己是写小说的,并不说书。老爷说那就是你写书给别人说了,于是就让他说一段自己写的东西,好看看他发疯之前是否真是个写书的。

讲故事无论何时也难不倒小说家,小说家就从自己早些时候写过的比较短的小说讲起。第一个故事讲了一个村庄里面,大家响应国家的号召——也就是革命党的号召,一起吃大锅饭,结果很快就闹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有个兄弟俩饿得不行,半夜摸黑去找死人吃,结果天亮以后发现吃掉的是死去的姐姐。小说家讲得绘声绘色,人们时时惊诧不已。老爷首先就不相信匪帮将来也能掌权,其他人听了也纷纷点头。而全村都吃一锅饭的情节也让大家感到匪夷所思。小说家又讲了一个去外地城市工作的人孤苦伶仃,爱上了一个妓女,还没有看到结果却被别人杀死的故事。小说家讲得扑朔迷离引人入胜,但是大家都认为一个做正经差事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喜欢一个妓女。

老爷觉得小说家讲得很有意思,但他已经疯了的事实也确凿无疑,就决定把小说家拴在树下,供点饮食,偶尔给人讲点故事解闷。小说家说你们不能这样,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快点把我放了!老爷对他的疯话已经感到不耐烦,抄过手杖就对他一阵痛打,让他牢牢记住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乱说话。

小说家只好缄口不言,打算伺机逃走。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拴在香樟树下的小说家也没有找到任何机会,有两次逃跑未遂还遭到了毒打。家人们没事的时候会来找他听故事解闷,然而忧心忡忡的小说家却在日晒雨淋中日渐憔悴。他眼睁睁地看着二少爷在后院里面玩耍,然后一天天地长大,出落得一表人才。老爷这时候就把二少爷送到县城里的新式中学读书,二少爷在那里如鱼得水,每次回到家都带回一些新鲜的见闻和名词,让老爷深感不安。小说家知道一切都会重新发生,并且最终脱离自己预定的轨道,小说家对此却束手无策,痛苦不堪。

一个夏天的午后,二少爷在后院向哥哥谈起最近碰到的女同学。小说家听到以后声嘶力竭地大喊绝对不能跟她来往,二少爷愤怒地走开了。小说家在树下无奈地掉下了眼泪。以后每次二少爷回来,小说家都拼命劝他不要跟那个女同学交往。二少爷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冲上去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小说家这次不同于以往,他似乎感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痛哭流涕,哽咽着继续向二少爷宣扬自己的理由,但是他狂野的喊叫只能让其他家人们也感到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

    老爷召集了家人,打算对小说家进行最后的审判,以决定他的着落。人们在树下围了半圈,二少爷怒气冲冲地站在老爷旁边。小说家最后一次重申,这一切都是他写的小说,但是二少爷要是跟女同学交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必然会失控。老爷听了大吃一惊,原来他还不曾听说二少爷和女同学的事。二少爷因为这个疯子的泄密而暴怒起来,上去就对他一阵乱踢。佣人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二少爷拉开。

    小说家声泪俱下地说:“我不是疯子,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你们都是我创造出来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求求你们听我的话吧,把我放了就行……”

二少爷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你别再胡言乱语了!你的疯病已经无可救药了!还来扯什么女同学,放了你不知道你还要跟谁说去!”

    小说家痛苦地哽咽着:“我创造了你们,也爱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作对呢!?”

二少爷抢白道:“这样的话我见过很多了!你自封为我们的创造者,你以为这样就能主宰我们了吗?如果被创造了就意味着要被主宰,那我宁可从来也没有被创造出来!”

    “我以为我创造的世界圆满无缺,丝丝入扣,这次却总不知在哪里出了纰漏。求求你们再给一次机会!”

    “你不就是个说书的吗?”一个佣人说到,“怎么会疯得连黑白也颠倒起来?你不过就是个给我们讲故事解闷的人,我们给了你饭吃,怎么还要我们听你的话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小说家有气无力地说,“请你们允许我把未完成的原稿公诸于世,让全世界都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精密而宏大的世界存在过。”

人们哈哈大笑,对小说家显露出鄙夷的神色。小说家依然苦苦哀求。二少爷告诉他:“不是我们无情无义,不能帮你实现这个可怜的愿望,而是你这个愿望本身就是荒唐透顶的疯人疯语!假如这个世界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既然发生了,就说明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人们终于彻底厌倦了小说家,老爷对他何去何从已经懒得过问,摆了摆手就回身径往堂屋去了。人们拥上来,对小说家冷嘲热讽,恶言相向,甚至拳打脚踢。小说家在最后的绝望中看到二少爷从腰里抽出一把刀,没有去杀什么奸细,而是不偏不倚地把刀锋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徐小萌

2010811日于纽约

About 徐小萌

对一切充满好奇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小说. Bookmark the permalink.

1 条 一个小说家的意外之死 的回复

  1. Pingback: 我的九故事 | 徐小萌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