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给大家发下来一张表,叫大家回去填好。我放学回家以后把那张表铺在我小小的写字桌上,表格的内容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下午的阳光斜穿过窗外婆娑的树影,斑斑驳驳地洒在我的桌面上,暖黄的光斑轻轻摇曳变幻,那张表格仿佛一片荡漾在水波上的叶子。

    我对那份表格严阵以待,远不像现在填表那么漫不经心。只有一栏问题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我不会填——我不但不会填,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一栏叫作“籍贯”。我跑到客厅拉了拉爸爸的腿,问他“籍贯”是什么意思。爸爸说籍贯就是老家,然后叫我填上“西亭”。我更加不解:我不在那里长大,也不在那里出生,甚至没听说过那么个地方,为什么要把那地方当作老家?爸爸解释说:你爷爷生在西亭,爸爸也生在西亭,虽然爸爸很小就离开了,但是那就是你老家。爸爸还说,西亭在一个很遥远的西部省份。

    现在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还是没有去过西亭。上个月爷爷去世之前,曾经说要是能再回西亭看看就好了。料理了爷爷的后事,我忽然对这个素昧平生的故乡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我问父亲西亭究竟在哪里,应该怎么去。父亲有些为难地说,他离开的时候太小了,现在也记不清了——现在的地图上都不标那个地方了——只记得离开家乡的时候先坐船顺流而下,到达附近的一个小城,然后又辗转到了那个省会。他建议我先坐火车去省会,然后大概可以换长途车找到那个小城,再继续打听西亭怎么走。

我打定了主意,就向公司请假。我自认为在公司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不迟到不早退,不在网上闲逛,总是能提前完成任务,业绩考评总是名列前茅……可是请假的时候还是遇到了种种预想不到的困难。我深知自己真实的理由实际上并不那么充分,就准备谎称要回老家帮爷爷料理后事。我并不是个爱说谎的人,可是为了能够回乡,我也只能勉为其难一次。

我敲开了老板的玻璃门,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板就好像已经从我的脸色猜到了来意。他说:“我马上要参加电话会议,你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改天再说吧。”

他这么一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这么一迟疑,他已经挥手示意我出去了,我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的格子间。第二天再去的时候,秘书却告诉我老板出差了,大概要一星期以后回来。我马上给老板发了邮件,恳切地陈述了自己虚构的情由,可是两天过去了都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我小心翼翼地重发了一遍,才终于得到了回复。但是老板只说他很理解我的心情,并且愿意尽可能地帮我渡过难关,他回来以后会亲自跟我讨论这件事情,然后就给我布置了新的任务。

我满心懊恼地继续工作,没有他的批准我也不敢擅自离开。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始怀疑我一直以来的勤恳认真意义何在:我除了给老板完成任务,却连最后再看一眼去世的爷爷都不能如愿——我现在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自己的理由了。

一星期后,老板终于回来了。我没有马上去找他,我知道他肯定要说刚刚回来手头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改天再来。等到他把我叫过去检查任务的时候,我向他展示了我的成果——为了能够尽快离开,我上星期已经加班加点地完成了他布置的事情。他在厚重的深褐色办公桌后面露出了一丝没能掩饰住的微笑,但是这一丝微笑转瞬即逝,很明显他觉察到了我这样积极的用意,于是神色反而变得更加严肃,而且那神色中有一种计划受挫的失落。这时我才明白,他一直的拖延就是希望我因为迟迟不能参与爷爷的后事而干脆放弃,显然该办的事情不会因为我的缺席就不办了。我知道我这时候应该一鼓作气争取到这个机会,于是理直气壮地陈述了自己的请求。老板罗嗦了很久,甚至说到有不少人都在盯着我的岗位,但是终于发现不能动摇我的打算,这才勉强同意给我一周的假期。

第二天深夜,我坐上了开往那遥远省份的列车。熄灯的时候,火车已经远离了城市,窗外一片漆黑。我躺在卧铺上,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接缝的声音好像一支摇篮曲,我在恍惚中慢慢睡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车厢里乌烟瘴气,人声嘈杂,人们在车厢和洗手间之间来来往往。我走到餐车吃完了早点,餐车里面的人已经大多离开了。我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深秋的旷野,深广的天空下,寸草不生的荒原辽阔而空旷,地平线尽头隐隐有起伏的山峦。我禁不住开始猜想自己的故乡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是石板路铺就的幽深小巷,还是有小河从田间流过、桥头聚集着几户人家?抑或是民风淳朴的小城郭,每一家人开门都能望见远处的青山?可是地图上为什么没有标岀?难道是地方太小了吗?这样想着,我隐隐地担忧起来。

    下午,火车开进了山里。高耸的山峰遮住了天光,山谷中弥漫着阴霾的气息,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列车钻进了一个漆黑的山洞以后开始减速,很快就完全停住了。列车员广播说出口有塌方,施工人员正抢修,请乘客们耐心等待。

第三天中午,列车才到达了省会。我辗转到汽车站,却发现每天只有一班车在早上九点半开往那个小城。又过了一夜,我终于搭上了开往小城的长途车。

车厢里的乘客寥寥无几,我舒展开身体仰在座椅上,汽车却开始颠簸起来。我闷得难受,推开了车窗,呼啸的霜风立即灌了近来。天空湛蓝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深得可怕。偶尔有一两只黑鸟掠过,留下呱呱的怪叫声凝滞不绝。大地变成了一片更加干枯和贫瘠的荒原,汽车已经离开了柏油路,在石子路上孤独地前行。我回头张望,汽车后面灰茫茫一片,腾起的尘土已经完全包裹了来路。

黄昏的时候一道干涸的河床出现在道路侧面,假如河里有水,我一定就会觉得故乡的怀抱已经不远。汽车又开了一支烟的功夫就到站了,这个所谓的汽车站只不过是街口的一片空场。我问司机西亭怎么走,司机一脸茫然地说没听说过西亭这么个地方。我又告诉他西亭两个字怎么写,生怕他是听错了。他肯定地说他从来不知道,然后说我今天肯定也走不了了,穿过这条街有个旅馆,先去住下来再说吧。紫色的黄昏随后吞噬了他暗红的背影。

    司机的回答对我来说是个出其不意的巨大打击。但是我别无他法,只好寄希望于向当地的老人问路。这个小镇实际上也只有两条街道。我惴惴不安地找到了那间旅馆,这个只有一间房的旅馆设在一个简陋的两层砖房的一角,面朝小街用白塑料布搭了个凉棚,凉棚下面有一套桌椅。桌子上方,一个没有灯罩的昏黄的灯泡吊在棚子下面,在西风里孤零零地摆动。老板是个满面尘霜的老头子,脸上的皱纹好像城外干裂的河床。他说我是入秋以来唯一的住客。我急不可耐地问他西亭怎么走,他搓搓手,笑了一下,叫我先把东西放下,出来吃饭的时候再说。

我实在等不及了,实际上我的行李也只有一个背包。我把风尘仆仆的背包往椅子上一放,说我着急,还是吃完了再进去吧。老头从厨房端了一碗素面出来,又拿上来一碟浇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就是西亭的。”老头操着奇怪的口音说。

“太好了!那您一定知道怎么去了?”我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很小就离开了,现在也不记得了。也许沿着那个河床往上走就行了吧。”老头高高举起一只胳膊,隔着桌子向着远方指指点点。

“那么还有人从那里来或者到那里去了吗?”

老头摆摆手,慢慢地说:“我这个店在这开了一辈子了,也见过几个自称是丛西亭来的人,不过也都是很小就出来了,都不记得了。去的人么,这都几十年了,在你之前总共就见过三个,有一个出去一天就回来了,还有一个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回来,不过都没找到西亭。”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个老头,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您还记得西亭是什么样子吗?”这个问题里饱含着我最后的期待。

“唉呀呀,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从小到大见了太多东西,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已经很难记起来了。”说完这段话,这位老人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很多,目光迷离,无精打采,似乎他最后的生命气息也在这一顿饭之间一去不返。

    我在床上躺下的时候,想到如果这样下去我恐怕不可能在一个星期内回去了,但是我对此已经不再挂怀,现在只差最后一小步了,我决不会允许自己功亏一篑。

一觉醒来,我在背包里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披上风衣,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岀发了。全镇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我的事情。因为我是许多天来——或许也是许多年来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异乡人,而且还带着奇怪的目的:寻找一个似乎只存在于老人们记忆深处的地方。

  我沿着河床往上走,一望无际的旷野越发荒凉,弯弯曲曲的河床好像大地上颤抖的伤疤。偶尔也会遇到一户人家,屋里空无一人,屋顶上瓦楞间的野草在西风中呜呜低咽。有两回我迎面碰到了一两个人向我走来,可是一见到我就裹紧了棉衣低头走路。他们不言不语,看上去走得很慢,可是等他们走了过去,我再转身看时却已杳无形迹了。偶尔能看见斑驳模糊的路标,有的路标竟也指岀了西亭的方向,可是当我兴高采烈地沿着那个方向走下去以后,却发现下一块路标往往与上一块互相矛盾。

  大概是五天以后,干涸的河床上出现了一座几乎与大地一样古老的石桥,残破不堪的桥身已经坍塌在河床上。我看见两个孩子在倒塌的石栏旁边玩,我立即上去打听西亭的方向。

  但是两个孩子见了我就向后一缩,不再出声。

  你们知道西亭在哪里吗?我把声音又放轻了一些。

  叭呥哢咁,哰哱哴呬呭哶,呮哵哷叺吲咘咓。一个孩子低声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绕着我转了两圈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发现书包被划了一个口子,干粮不见了,还少了两块腊肉——看来是那两个孩子拿走了。

在这条河附近——我最后想起了父亲的话,我只能相信沿着河床一直走下去一定就可以到达目的地。暗灰色的连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空气一天比一天冷。我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假期,回去以后是不可能太平无事的了,其实要回去也许都不大可能了。但是已经走到这里,我几乎觉得只要能看到故乡就是余生的全部意义。我只知道我应该继续向前走,近乎痴迷、不知疲倦地走下去,因为前面是我的故乡。

三天以后,河床从大地上消失了。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隐约望见了一个山头。入夜以后,我终于拖着饥寒交迫的身子来到山脚下,这是一座不算太险峻的大山,毫无人烟,山前躺着一块被岁月蚕食得面目全非的石碑,上面依稀可辨西坪山”的字样。这难道和我的“西亭”有什么关系?

    星光下,我靠着一块石头面山而坐。山上传来悠长凄厉的狼嚎,我感到这黑魆魆的山影正在把我包围。矇眬中,它仿佛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坟,比泰山还要重。

  

2002年10月于北京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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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 还乡 的回复

  1. 普华说道:

    哦,北京四中的。

  2. Pingback: 我的九故事 | 徐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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